大朝会，
大殿之内，百官依序跪坐于各自席案之后。殿中气氛肃穆，不少朝臣各怀心事，神色隐隐带着不安。
楼太傅跪坐在自己的坐席上，心神纷乱难安，目光频频看向太子的席案方向。
朝会时辰将近，文武官员皆已就位，太子的坐席却空空如也，始终不见人至。
楼太傅心口重重一坠，掌心渗出冷汗，双手拢在宽袖之下，不自觉攥紧。他在心底反复揣测，太子究竟是染恙告假，还是不肯出面为楼家斡旋？
殿上钟磬之声响起，朝会，开始。
确定太子真缺席朝会后，楼太傅深吸一口气，仰仗太子斡旋的指望算是落空。事到如今，再无外援可盼，他暗自打定主意，余下的，便只能自己随机应变。
钟磬的余音缭绕大殿。
林微迈步入殿，身着紫色曲裾，容貌明艳夺目。可殿内跪坐于席案后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人将心神流连于她的样貌。
众人皆知她生得极美，但此刻没人顾得上欣赏。昨夜流言传遍都城，楼家惶惶不安，诸多世家也人心惶惶。
人人都明白，楼璃闯下的祸，今日很可能就要在朝会上论个说法，都在等她出招。
林微步履沉稳从容，穿行于两列朝臣之间，淡淡目光扫过满殿公卿。
见状，众大臣都端正坐好。
楼太傅跪坐席上，浑身绷得僵直，宽袖之下双手死死攥紧。他本还心存一丝侥幸，期盼这件事能够私下了结，不必拿到朝堂当众剖白。可事到如今，他便明白躲不掉了。
林微步履从容落坐，目光淡淡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跪坐席上的楼太傅身上，脸上竟浮起一抹浅浅笑意，语气平和客气，如同寻常朝堂寒暄。
“楼太傅。”
楼太傅心头一紧，强撑着心神拱手应答：“臣在。”
众人皆以为接下来便要质问楼璃当众冒犯明嘉县主一事，大殿里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谁知林微半句不提楼璃闯祸的纠葛，话锋轻轻一转，聊起了即将到来的科考。
“听闻你们楼家子弟之中，尚有楼犇、楼垚二人，学业已有根基。此番科考筹备将近，不妨令太傅之子，连同他二位一同赴考。”
“朝廷取士，本就该唯才是举，能者居之，谁行，便该由谁为朝廷效力，你说是吧？楼太傅。”
话音缓缓落于殿上。
这话听上去堂堂正正，全然是为公选材的公道之言，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这句话落在楼太傅耳中，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下。他后背倏然冒出一层冷汗，宽袖之下的双手死死攥起。
楼家素来心照不宣，一族之中只保一支立足朝堂，所有的人脉、资源尽数倾斜过去，余下支脉便要主动退让。
这些年他身居高位，处处偏袒大房，拼命压制二房，便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份仕途荣光牢牢握在自己这一房。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家孩子资质平庸，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往日他还能靠着自己的地位四处打点，凭借家族资源铺路，压住二房子弟，想把机会硬塞给自家儿子。
可如今郡主当众开口，将自家儿子与二房的后辈一同推到科考这同一把标尺之下，公开比拼才干。
若是真凭本事较量，自家儿子未必能争得过楼犇、楼垚。一旦二房子弟凭才学崭露头角，大房把持的朝堂权柄，便要拱手易主，多年苦心经营，尽数付诸东流。
更要命的是，眼下楼家本就因为楼璃之事处在风口浪尖。
他万万没有料到，林微不先追究楼璃的过错，反倒先动起大房的根本。他张口欲言，可“唯才是举”四个字摆在台面上，满朝文武都听在耳里，他竟半分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殿中一片寂静。
周遭一众世家大臣听完，心底也猛地一沉，真切感受到林微这一句话里藏着的锋芒。
而不少心思通透的人，此刻已经看懂了林微釜底抽薪的用意。楼璃的底气，全靠着楼太傅的权柄，靠着大房手里攥着的政治资源，才撑得起她在贵女圈里的身份体面。
若是大房将来失势，楼璃的婚事、她往后在夫家的处境等，所有依仗都会跟着一落千丈。不当庭降罪斥责，只一番话，便悄悄动摇了她的未来。
而有些人则想到原本世家之间有默契，世家子弟抱团，一同抗衡寒门出身的学子。可现在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同一个大家族内部，各房后辈也要同台抢名额。
世家内部先自相争夺资源，内耗不休。内部都纷争不止，又谈什么联合对外？
就在满殿死寂之际，林微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直直盯住了楼太傅:
“我曾听闻，世间有些偏心长辈，为了护住自己一脉前程，常会暗中对同族晚辈下绊子。”
“太傅执掌楼家多年，应当不会行此龌龊之事吧？楼犇、楼垚二人，届时定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考场之上，对吗？”
这话摆明是要逼楼太傅当众立下承诺。
楼太傅喉间狠狠滚动一下，艰难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沫，周身紧绷，只能俯首拱手，被迫应声:“回郡主，皆是自家子侄，臣自然会保他们安稳，必定完好赴考。”
得到答复，林微颔首，神色平淡，随即抛出了更为严苛的规矩:
“如此便好。我素来见不得宗族骨肉相残、内斗倾轧的场面。今日便立新规，但凡世家宗族之内，长辈为私利迫害同族子弟、暗中阻挠科考者，一经查实，全族连坐，三年之内，不许一人参与朝廷科考。”
此言一出，满堂世家大臣浑身一僵，心底瞬间沉甸甸的。所有人都清楚，这根本不止是约束楼家的规矩，是一刀切。
涉及利益，宗内争斗肯定不会断绝，毕竟人心私欲难以压制，只是内斗不可再明目张胆行事。
众臣都觉得林微的手段依旧可怕，此举当真称得上谈笑之间，便一举三得。
还有一得，自然就是给楼家拉满了仇恨。
下朝后，有些被波及到的官员，阴阳怪气的对楼太傅说道:
“素来听闻楼府规矩森严，今日方知，楼家一事，可定百家之规，我等真是大开眼界。”
“楼府贵女风姿独到，此番倒是连累整座世家一同受教，实属难得。”
“太傅一门动静，竟能牵动朝局新规。我等旁人，今日也算沾了楼家的光。”
“托楼府的福，往后各家管教子弟，皆要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池了。”
楼太傅听见这一句句绵里藏针的话，面皮一阵青一阵白，宽大的袖子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心里清楚，今日林微定下的新规，全世家都受了约束，这笔账，他们全都算在了楼家头上。
楼太傅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拱手一一回礼，声音沉得发哑:
“诸位言重了。世事变迁，郡主立规，乃是为科考公允，并非我楼家之意。”
可有人不肯就此放过，依旧含笑说道：“若无楼府这段风波，这新规想来也不会今日便落下来，太傅这话，未免太过轻巧。”
楼太傅腮帮子绷紧，一时竟寻不出合适的话来辩驳，甚至多说多错。
他不再继续接话，草草拱手，不愿再多停留，带着一身难堪快步离开。背后那些低声的议论，一句句钻进耳朵，如芒在背。
往日里世家同僚逢迎交好，如今短短一场大朝会，楼家已经成了一众世家心里的祸源。
……
皇庄，田地里。
泥土翻起湿润的腥气，文帝挽着衣袖，裤脚沾着泥点，正和三皇子文子端在地里，一锄一锄慢慢刨土，动作生涩迟缓，半天也翻不完一小块地。
不远处，一名混在庄户里的暗卫不动声色朝地里的管事飞快比了个手势。
管事见状，扬声开口：“好了，今日就到此，停工。”
周遭劳作的人闻言，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扛着锄头、拎着竹筐，陆续往田埂外走。
管事的目光一转，落在地里文帝父子身上，又补了一句：“你俩不许走，再挖上半个时辰。”
众人听了，也不觉得诧异。
大伙早就看在眼里，新来的这两个人干活实在太慢，挥锄都没有章法，别人一垄地都翻完了，他俩才挖完一小部分，留下来补工，原是理所应当。
一行人说说笑笑，自顾自散去，只留文帝与文子端，还留在这片地里继续刨。
文子端心里憋着一股不平，手上的锄头挥得越发急。可他越是焦躁，动作越是乱了章法，一锄下去，翻起的土，径直朝着文帝扬了过去，劈头盖脸砸在文帝面上。
文帝慌忙偏头，接连呸了好几声，把嘴里的土吐出来，皱着眉呵斥：“子端，你看着点！你这是打算拿土淹死你老子吗？”
文子端一惊，猛地扔掉锄头，替文帝拍身上的土。
文帝眉眼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沉色，沉声训斥:“不过是让你做些农活磨练心性，区区苦力小事，你便沉不住气？”
他着空旷无人的田野，语气愈发严厉: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同在这里劳作的其他儿郎，日日同我们一起躬身下地。劳作结束归去之后依旧勤学不辍。”
“你呢？一点委屈受不得，一点枯燥熬不住。还累得你老子我也受罪。”
文帝句句戳心，说得三皇子文子端面颊发烫，喉咙发紧，垂着肩，攥紧手中锄柄，心里又愧又涩，张了张嘴，半分辩解的话语也说不出来，只能哑然垂首。
他侧头瞥了一眼还垂着头的文子端，笑意淡了几分，有点懒得理这个儿子，就打了个手势。
方才混在庄户里的暗卫立刻走上前来，低声把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禀报给文帝。
闻言，文帝眼底透出几分笑意。他心里清楚，林微哪里是要追究楼璃说错话的事。楼璃那句闲话，不过是她拿来用的由头。
借着这件事，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破了世家一族只保一房的旧规矩，逼着楼太傅答应让楼犇、楼垚一同科考，又定下重罚，不许宗族长辈暗中下手害人。
这一招借题发挥，打得十分漂亮。
文帝心中很是痛快。他本就想要削弱世家牢牢抱在一起的势力，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动手。林微抓住送上门的机会，顺势立下新规，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不用大动干戈，就办成了难事。
而文子端听完后，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可他如今哑了，只能直直望着文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文帝一眼便读懂了他目光里的心思：“你莫不是想着，要挑拨我和静宁的关系？静宁敢担风险，替我扫清这些我头疼已久的世家阻碍，你敢吗？”
“你一直觉得，静宁行事太过激进，是在胡乱动摇朝局，打乱朝堂安稳，对不对？”
“你错了。她所有布局、所有杀伐、所有打破旧规的举动，看似搅动风云，实则全是在替我铺路。”
“就如她今日此举拆解世家抱团、破除宗族私弊、规整科考根基。她冒着得罪全天下世家的风险，替我扫清数十年盘根错节的顽疾。”
“别只看见她锋芒太盛，你要记住，她撼动的是旧弊，打下的是新局，最后坐收一切基业的，是你老子我。”
“你以为，我来这皇庄，真是受你连累，被静宁赶来吃苦受罪的？”
“你想错了。”
“静宁把我送来此处。她要推行寒门入仕，如今在这皇庄里劳作历练的，全是她正在培育的寒门苗子。”
“可她不是为自己搜罗私党，她是在为朝廷养才。这些人无世家根基，待日后入朝为官，可尽数打着天子门生的旗号。”
“而她将我安置在此，看似辛苦劳作，实则是让我近距离接触、识人、留心这批未来的寒门骨干。”
“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驯服。唯独寒门子弟干净纯粹、忠君仰上。这，便是她为朕做的事。”
“我算是世家推举上来做皇帝的，如果我对他们动手，那是忘恩负义。但静宁同他们斗，那就是各凭本事。”
“让静宁放手去做，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等日后交到我手上，就算我另有新政，有她震慑，他们也不敢剧烈反抗。”
闻言，文子端伸手把面前翻乱的泥土快速扒平，在土面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她图什么？
文子端写完后，就抬眼看向文帝。
而文帝目光看向远处开阔的田野，眼里泛着泪花，缓缓说道：“她要我做一个千古明君，说要与我一同青史留名。”
闻言，文子端大为震撼，土粘在他的手指上，方才土面上“她图什么”四个字，已经被一阵风刮来的浮土浅浅掩去。
他终于懂了。可越是懂得，心底越生寒意。要搏一份青史留名，便要先扛住满朝世家的怨恨、天下的非议。
这份功业光鲜的背面，是万丈深渊。
文帝收回远眺的目光，低头重新握住锄头，叹了口气:“只是千古二字，从来都要用无数风波去换。但你记住，这不是我在单方面成全静宁。”
“她所想，亦是我所求。我们二人，定会是青史之上，最具信任的一对君臣。”
文帝嫌弃地瞥了文子端一眼：“而你，纯粹是有点碍静宁的眼，所以才一并把你丢来这儿的。”
“要不是你惹到她，我也不至于被牵连的来挖地。”
文子端:“……”
他瞪圆眼睛，满脸无语，手指飞快在地上划拉，写下一行字：方才明明说不是因我而来，怎的又改口？
文帝扫过泥地上的字迹：“我说的是挖地，挖地！若没有你，我高低能混个管事的身份。”
“竖子，愣着做什么？赶紧起来翻地，还想饿肚子呢？快快快！动起来”
文子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