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以后,工头已经说过让加雷斯下午休息,加雷斯也确实坐了一会儿。
可他就是坐不住,于是他站起来走出食堂。
二号工地还在响。
加雷斯走回木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半兽人,他正握着铁棍搅动木槽里的灰白浆料。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倒料一个看水。
三个人轮着来,半兽人搅了一会儿就有人接过铁棍。
加雷斯站在木棚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原来这活真不是让一个人一直干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他开始找工头。
工地很大。
加雷斯找了一圈都没有结果,于是他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他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可坐下以后他就没有站起来。加雷斯看着眼前粗糙的公路,看着它一点一点向荒地深处伸过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他旁边,加雷斯抬起头发现是上午那个工头。
工头手里拿着一只木杯,他看着前面的工地说道:“没回去休息?”
加雷斯摇头说道:“我闲不下来。”
工头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前方。
工头喝了一口水说道:“很震撼吧?”
加雷斯点了点头。
“嗯。”他又补了一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工程。”
工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以前应该见过大城吧?”
加雷斯沉默了一瞬,但他还是回答道:“逃荒的时候……见过。”
“那大城里的路不比这个漂亮?”
“确实要漂亮很多。”
“那你还震撼什么?”
加雷斯看着前面。
灰黑色土地上几十只工虫不停动作,魔族工人和难民混在一起身上都是泥灰。
没有人穿得体面,也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加雷斯低声说:“那些路已经在那里了,这条路正在长出来。”
工头笑了。
“说得还挺像回事。”他抬起手指向前方那条还没修完的公路:“这就是魔族的公路。”
加雷斯转头看他。工头看着那条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虽然现在看着挺丑的。可等它修好以后,它会一直往前。”
他伸手往远处比了比。
“从这个营地到下一个村子。”
“再到矿区,再到林场,再到魔王城。以后还会有更多路把村子和村子全都连起来。”
加雷斯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工头又抬了抬下巴,手指指向正在啃石的工虫。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它们?”
“嗯。”
“觉得奇怪?”
加雷斯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以前在商队里见过运输虫。”
工头笑了笑。
“商人嘴里有很多心照不宣的秘密。”他说:“谁都说自己不知道货从哪来,谁都说只是路上买来的。可货不会自己长腿。”
确实。
他曾经在商队中见过运输虫,也见过人们故意不提它们来自哪里。
商人们走南闯北,他们嘴上什么都干净,可账本里什么都有。
人类有马和牛。精灵会让林鹿拖车,也会用受训的树藤搬运轻物。矮人有地底驮兽和轨车。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劳作方式,可这么多工虫一起修路他从未见过。
它们分工合作任劳任怨。
加雷斯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它们一直这样干,不会累吗?”
工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当然会,虫也是活物。”
“累了就要停,甲壳裂了要修,前肢磨坏了也得换班。只不过虫族那边有专门的维护员,我们这边也有记录。”
他说着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两个小个子的魔族正蹲在一只工虫旁边,他们用刷子把某种黑褐色的药膏涂到前肢关节上。
“别小看它们。”工头说道:“这些工虫是魔族的盟友。没有它们只靠我们这些人想修路的话,真不知道得修到哪一年。”
加雷斯看着被涂药的工虫。
盟友,这个词让他沉默了一下。
工头似乎没注意他的沉默,他继续说道:“虫族力气大也听指挥。我们会修路也会画线。这样合在一起就能把这破地方啃出一条路来。”
他说完用杯底轻轻敲了敲地上的石头:“你看,这就是规矩和力气凑到一起的样子。”
加雷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工虫正把碎石推到路基边,两个魔族工人立刻上前用铁铲摊平。另一边一个刚登记来的难民推着木车被旁边的老工人骂了一句,又重新把车扶正。
没人停下手中的工作,路还在继续往前。
工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还得去看那边的排水沟。”他伸手拍了拍加雷斯的肩膀:“你就坐这儿好好休息吧,好小伙。”
加雷斯抬头看他问道:“我真的不用帮忙?”
工头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别把自己手废了。”说完他便朝工地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句:“下午别碰水泥槽!”
工地边有人笑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坐在石头上。
看那条路。
看它一点点往前。
……
夜里,营地的火比昨晚更亮一点,难民们分散在几处火堆旁吃饭。
加雷斯找到伊丽丝、莉莉丝和布洛克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在一处背风的火边。
加雷斯坐下之后,布洛克先开口了:“你今天搅水泥搅出名了。”
加雷斯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
布洛克哼了一声:“现在营地里都在说,有个新来的傻小子一个人搅了一上午水泥,还问下午不搅会不会干。”
莉莉丝笑了一下,加雷斯沉默片刻后说道:“他们说得也没错。”
伊丽丝也轻轻的笑了。
风从火堆边吹过,火苗晃了一下。
加雷斯问道:“你们今天怎么样?”
伊丽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累。”她说:“但……很充实。”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慢慢说道:“他们让我用搬运魔法挪石料,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会去医药棚。”
“可是搬石料也很重要。那些石头本来要三四个人抬,我用法术能让它们轻一点,工虫拖车的时候也能少陷进泥里。”
“有一次一车石料差点翻了,我撑了一个护盾挡了一下。”她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一点:“后来那段路就铺上了。”
伊丽丝抬头看向火光之外,那里是黑暗中的工地:“我以前总觉得魔法应该用来治疗伤口抵御邪恶,或者在圣堂里完成更神圣的事。”
“可今天我觉得,魔法用来让人少抬几块石头也很好。”伊丽丝低声说道:“也许魔法本来就该这样,用来让人活得轻松一点。”
莉莉丝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她把脸埋进斗篷领口里。
“那你今天至少还干了点像样的事。”
布洛克看向她:“你呢?你不是去物资棚了吗?”
莉莉丝的脸色更差了:“别提了。”
“怎么了?”
莉莉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疲惫。
“数字。”莉莉丝咬着牙说道:“布料三十七捆,短柄铲二十四把,麻绳十二卷半,药膏六罐,旧毯子四十九条,破了的二十三条,能补的十七条,完全不能用的九条。”
她深吸一口气:“还有工具借出登记,工具归还登记,工具损坏登记,工具损坏原因登记。”
布洛克听得眼睛都直了,莉莉丝继续说道:“艾米丽说这只是简单的东西。”
她看向加雷斯:“简单。”
加雷斯努力忍住没有笑,莉莉丝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笑一下试试。”
加雷斯立刻低头喝粥,布洛克没忍住笑出了声。
莉莉丝慢慢转头看向他,布洛克咳了一声:“我只是觉得……精灵记数字,挺新鲜。”
火堆边声音轻了一点,加雷斯看向布洛克问道:“那你呢?”
布洛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碗放下整个人都坐直:“我今天看见好东西了。”
“什么?”
布洛克压低声音像怕别人听见,又像忍不住想让所有人都听见:“他们在金属上刻魔法。”
伊丽丝抬起头,莉莉丝也看向他,布洛克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
“他们是把某种非常细的魔纹直接镌进金属内部。他们的金属会导魔,但它们不是单纯导魔,而是让魔力按固定路径走。”
他越说越兴奋。
“有一块小铁片上面只刻了三道线,魔力进去以后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居然稳定了。”
“就那样稳定了!”
布洛克看着三个人像是在等待他们明白这件事有多荒唐,三个人确实看着他,但显然只有伊丽丝稍微听懂了一点。
布洛克急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莉莉丝淡淡说道:“意味着你明天想去打铁。”
“这意味着他们找到了一种让金属听话的方法!”布洛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他们在让铁记住魔力怎么走,这可不是普通铁匠的活儿。”
“他们给你看这个?”加雷斯问道。
布洛克哼了一声:“当然没有。我是去休养棚观察的。”
加雷斯看着他,布洛克清了清嗓子:“然后我出去散步。”
莉莉丝冷笑:“休养散步。”
“对。”布洛克理直气壮:“适当活动有利于恢复。”
“然后呢?”
“然后我闻到了铁的味道。”布洛克说道:“我就顺着味道走过去。他们不让我进工坊,可门没关严。”
莉莉丝看着他说道:“你这是在偷看!”
“工匠的事怎么能叫偷看?”布洛克认真说道:“那叫学习。”
伊丽丝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布洛克却慢慢收起了笑。
“但说真的。”他说:“我没想到魔界的工坊会是这样。要是让炉乡的老家伙们要是看见的话,他们会疯的。”
四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工地那边还有声音传来。
加雷斯看着火,伊丽丝问他:
“那你呢?”
加雷斯抬起头,莉莉丝也看向他,布洛克问道:“你下午不是休息了吗?看见什么了?”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道:
“我看见了一条路……一条希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