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传说,与王宣所言几乎严丝合缝。
萧晨再无半分怀疑。
他虽好奇王宣一个外人,怎会知晓祖龙村与黄泥台的秘辛,可此刻为了若水,哪里还顾得上深究。
“我这就去找!”
他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房门,满村翻找起来。
此后数日,萧晨几乎翻遍了整座祖龙村。
村前村后,河滩井底,老宅祠堂,乃至黄河岸边的每一处乱石滩,能找的地方他找了个遍。
他又去请教村中几位年长者,却也只问出一些零星含糊的旧闻。
黄泥台,像是人间蒸发了。
反观王宣,却彻底闲了下来。
他或在黄河边静坐,观看陨落在九州的始祖龙形成的这条大河;或逗弄珂珂,看它追着河鱼扑腾,半点不急。
他心知神物自晦,缘法未到,强寻无用。
他等的,是一个时机。
这一日,时机到了。
随着九灯镇世、四方归真的余波彻底落定,人间界与九州旧地,终于彻底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界域之别。
天地法则归一,灵气贯通万古,这方破碎了无尽岁月的天地,第一次以完整的姿态,沉沉一震。
便在当天夜里。
村中央那座祠堂外的空地上,异变陡生。
一座台子,毫无征兆地自虚空中悄然浮现,通体散发着朦胧、温润的黄色光芒,在浓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有起夜的村民瞧见那团黄光,又惊又奇,忽然想起萧晨这些天满村在找的“黄泥台”,连忙跑去报信。
萧晨闻讯,拔腿便往祠堂狂奔。
王宣亦随后而至。
黄光之中,那座台子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座平淡无奇到了极点的黄泥台。
仿佛是最低劣的工匠,随手用黄泥堆砌起来的粗劣半成品,高不过一米,直径不过一米五,台面坑坑洼洼,粗糙不堪,边角还缺了几块,别说宝光仙气,连个齐整模样都欠奉。
萧晨围着台子转了两圈,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
“这就是……祖龙说的黄泥台?”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个玩意儿里,会藏着能救若水的本源八音。
“不用怀疑。”
王宣的身影随后出现,根本不理会旁人的眼光,径直在黄泥台前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无上神识缓缓探出,向那粗陋的泥台深处,沉了下去。
下一瞬。
一道极细微、却直抵神魂本源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悠悠响起。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从亘古之前传来。
嗡、咯、啊、吼、哞、咄、噪、叨....
每一个音节响起,王宣的神魂便随之轻轻一震。
王宣只觉眼前一花,神魂被拽入了一片古老的洪荒世界。
苍凉,久远,莽荒。
天穹低垂,大地无垠,几道本源天音在这片空旷无尽的天地间此起彼伏,不断传荡、碰撞、共鸣。
似真似幻,似虚似实,那古老的音节与他的神魂生出奇妙的共振,神魂本源在天音一遍遍地洗涤下,被悄然淬炼、提纯、夯实。
王宣沉浸其中,浑然忘却了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天音渐歇。
他睁开双眼,眼前仍是那座粗陋的黄泥台,夜色深沉,星河横斜。
侧头一看,萧晨不知何时也盘坐在了台子旁。
这青年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周身气机圆融无碍,竟被天音余韵牵引,进入了可遇不可求的天人合一之境,对外界一切,再无感知。
王宣并不意外。
圣物择主,萧晨本就是这方天地的关键之人,黄泥台与他有缘,得一场天人合一的造化,理所应当。
他也不出声惊扰,任其参悟。
王宣重新将心神沉入自身。
他心念一动,面板浮现,在诸多大神通中,锁定了那一门刚刚浮现的《本源八音》。
一键拉满。
“轰!!!”
海量信息如江河倒灌,冲入识海,被他飞速理解、消化、融会贯通。
嗡、咯、啊、吼、哞、咄、噪、叨。
每一道天音,都代表着一种最本源的天地力量。
“嗡”字,主生死;“咯”字,主起源;“啊”字,主虚无;“吼”字,主时间与空间;“哞”字,主轮回;“咄”字,主阴阳;“噪”字,主真实;“叨”字,主终结。
八音响彻识海,一字接一字,带着八种最本源的大道之力,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王宣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八种本源之力如八条长河,围着他的神魂往复冲刷、淬炼。
渐渐地,他的神魂起了变化。
那早已臻至无上祖神巅峰、被打磨得坚不可摧的神魂,在八字天音的反复锻造之下,竟隐隐然有了向皇者境蜕变的趋势。
可就在他下意识迈出那一步的刹那,王宣心头,骤然剧震。
祖龙村。
唯一真界的一角。
皇者的生路,反过来想,何尝不是皇者的牢笼?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若他此刻在此地迈出那一步,借祖龙村之迈出了半步皇者,那么从今往后,他便只能被锁死在这座方寸小村之中,再不能踏出半步,无法左右诸天万界的大势。
皇者的伟力,连同唯一真界的规则,会将他这尊新晋半步皇者,永远囚禁在这里。
什么诸天皇者的猎物,什么收割唯一真界、登临皇者之上的全新境界,都将化作泡影。
他会从执棋人,变成一头被关进笼子、却还自以为得了便宜的废棋。
“好算计……”
王宣背脊生出一层寒意,心志却在刹那间坚如神铁。
他猛地运转天碑玄法,引动八字天音反哺固本,非但没有迈出半步,反而倾尽全力,将那股冲破关隘、蜕变皇者的冲动,一寸寸、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神魂重新稳固在无上祖神巅峰、石人王圆满的极限,不越雷池半步。
王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夜色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久久不散。
只差一线。
“唉。”
黄泥台之中,传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叹息。
似遗憾,又似了然。
叹息声未落,泥台表面黄芒微微一亮,整座台子竟如泥鳅入水,遁入脚下大地,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黄光一敛,天音尽散。
萧晨也被这变故从天人合一中惊醒,猛地睁眼,却只见空荡荡的祠堂空地,顿时一脸茫然。
“咦?黄泥台呢?!”
他腾地起身,四下寻找,地面平整如初,连个坑洞都没留下,那座粗陋泥台已彻底不知所踪。
无人应答他。
王宣立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几乎可以肯定,黄泥台之中,沉睡着三皇五帝,乃至女娲留下的一缕残余灵识。
今夜两界合一、泥台现世、八音灌顶、引他临皇……这一环扣一环,哪里是什么巧合。
那缕灵识,是在顺水推舟。
借他渴求八音淬炼神魂、渴望更强的心理,将他一步步推到皇者关隘之前,只待他自己心喜之下,一头撞进无形的陷阱里。
不必动手,甚至还送了他一场天大的造化。
可一旦他顺势证道,便会被诸天万界的规则,困死在祖龙村里,再也无法影响九州的最终大计。
对那些布局者而言,这是最高明的杀局。
至于最终大局之后,王宣也只有死路一条,同样被祖龙村一同焚灭。
没有牺牲大到无法接受,这就是三皇五帝,女娲盘古等人的大爱,一切都是平等。
“想把我关进笼子里……”
王宣眸光一冷,转瞬归于平静。
道不同,不相为谋。
九州中不止一尊祖神已经在告诫他,让他止步,不要过于追求更高的境界。
在他没有停止想法之前,三皇五帝这些九州皇者,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位变数,令最终计划发生变化。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没什么好愤怒的。
至于答应萧晨的事,他向来讲究有始有终。
当夜,他到底还是去了一趟萧晨家的小院。
油灯如豆,四道本源天音在那间小屋里悄然响起,生死、虚无、轮回、起源,一环扣一环,温柔得像一场春雪。
待到满室青莲散尽,床上沉睡多日的女子,终于轻轻睁开了眼。
“萧晨……”
萧晨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掉在了被面上。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王宣没有回头。
他不习惯那种浸满人间烟火的团圆,更不愿在这座藏着皇者囚笼的村子里多待一刻。
趁众人围着失而复得的若水喜极而泣,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小院,踏出村门,连一句道别都不曾留下。
黄河在身后滔滔东去,他回了龙岛。
圣山之巅,云雾开合。
王宣盘坐下来,这一坐,便是三十年。
三十年间,九州天翻地覆。
当年他破灭虚幻,以六道轮回封尽前世记忆,放任李寻欢、独孤求败,乃至佛陀、通天那一类并无取死之道的虚幻半祖转世为真实生灵。
三十载春秋,这些转世之身一个个长大成人,重新踏上修行路,虽记不得前尘,根骨与悟性却摆在那里,纷纷成长为九州新的中坚。
武、咒、气、魂四方世界彻底归入人间界,四条大道体系碰撞、交融,灵脉重划,旧怨与新争从未断绝,却也在战火与摩擦中,磨炼出了一茬又一茬强者。
祖神轩辕黄帝持圣剑坐镇中枢,九灯长明,各州祖庭次第重立,人间界总算有了几分上古盛世的模样。
...........
雍州。
天穹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轰隆隆 !”
惊天雷声撼动九州,一道道巨大的黑色闪电在雍州上空劈舞,每一道都粗如山岳,蜿蜒狰狞,声势骇人,压得下方修士心胆俱寒、双腿发软。
黑电越聚越多,彼此交织、缠绕,转眼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恐怖黑色电网。
电网正中央,是一口黑洞洞的神门,门扉紧闭,门缝里渗出的气息,却像是有一头太古最为凶狂的恶兽,正贴着门缝喘息,随时都会破门而出。
恐怖的气息弥漫天地,雍州亿万生灵齐齐伏地,飞禽走兽尽数蛰伏。
“天裂了!”
“老天,那是什么东西?!”
长生大陆上,此起彼伏的惶恐喊叫之声响彻城池乡里。
寻常修士与凡人对此一无所知,此刻亲眼看见天穹裂开、神门高悬,只当是末日降临,哭嚎奔逃,乱作一团。
便在这片大乱之中,神门之后,先传来了声音。
那是几道居高临下、带着无尽缅怀与轻蔑的声音,在长空之上回荡。
“九州…… 这令人怀念的气息啊。我等祖辈为之战斗、抛洒热血的地方。”
“哈哈哈,长生界?一群可怜的虫子,也敢妄言长生?”
“一群活在虚幻之中的、可怜的蝼蚁罢了。”
无尽杀伐之气随着话音倾落而下,瞬间震动整个九州,云层被绞成齑粉,天地一片肃杀。
“祖神巴布拉,降临!”
一道冷漠无情的声音,终于响彻九州。
沉寂了无数年,异界祖神,再一次踏上了九州这块收割之地。
一尊尊沉寂多年的九州高手,自闭关之地相继复苏。
他们披甲执戈,一步步登上山巅,冷冷望向雍州天际那口神门,再无上古年间的绝望与仓皇。
“来了……”
“也好,也好。”
“死战!死战!”
三十年休养生息攒下的底气,让这些强者的腰杆挺得笔直。
云端之上,轩辕黄帝按住轩辕圣剑,剑身在鞘中轻鸣不止。
他没有贸然出手,而是一边以圣剑神光安抚各州、护住凡人,一边抬眼,望向了东海龙岛的方向。
圣山之巅。
王宣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异界祖神与始祖眼里,这是一场对九州文明的收割。
而在他眼里,未尝也不等待收割的韭菜!
“终于,来了!”
通天死桥自神化窍穴中飞射而出,迎风暴涨。
一尺、十丈、百里、万里……
古朴石桥眨眼化作一座横贯九州的庞然巨桥,桥身刻满岁月战痕,横陈于苍穹之上,桥的一端稳稳镇住雍州大地,另一端,已然搭到了那口黑洞洞的神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