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望着铜镜里自己雍容的模样,嘴角慢慢扬起来,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进宫这么久,本宫还没见到过太后服软的景象呢,难道今日有幸得见?呵呵,管她怎么算计,璟瑟婚事已定,本宫只管作壁上观。”
素练伸手扶着皇后起身。两人踩着微微晃动的甲板,慢慢走向太后的凤舟。
几日不见,太后整个人都像蔫了一截。眉眼耷拉着,脸上少了往日的精明强势,神色沉郁,一看就是连日愁闷熬出来的。
互相见礼,客套寒暄,茶水斟上。
谁也没有真的只品茶,场面话说完,太后朝福伽递了个眼色。福伽捧着好几个描金的漆盒走出来,挨个打开。
珍珠、宝石、翡翠,还有一沓沓银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全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太后的意图再明白不过:求皇后,去皇上跟前替恒媞求求情,免了这桩和亲。
太后自己早就找过弘历了。她心里清楚,硬碰硬行不通。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刚登基时那个束手束脚、处处受掣肘的新帝。
这些年,皇权一点点收拢,朝堂之上,弘历说一不二。太后手里那点旧人脉,根本撼不动他。
她只能打母子情分这张牌,对着皇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
说起先帝在世时母子同心;说起大女儿端淑已经远嫁准噶尔,山高路远,相见无期。难道还要把小女儿恒媞,也扔到千里之外的蒙古草原上去吗?
弘历确实犹豫过一阵。
只是他犹豫的,从来不是心疼恒媞。他怕太后哭哭啼啼的样子传出去,民间议论他不孝,落下刻薄寡恩的名声,损了他的形象。
富察琅嬅端着皇后该有的端庄,语气平和,字句却没有半分退让。
“皇额娘,科尔沁在蒙古的地位您是知道的,他们既然言明求娶的是嫡公主,那就不是临时封一个公主能搪塞的,皇上要考虑大局为重,儿臣自然不敢擅专。
如今皇上没同意皇额娘的意见,儿臣与皇上夫妻一体,一切以皇上的旨意为先,还请皇额娘体谅。”
她没有示意素练收下礼物,素练垂着手站在她身后,像一截安静的木头桩子。福伽不停朝她使眼色,她全当看不见。
太后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声音里压着火气。
“皇后如今凤威日重,连哀家说的话都不管用了。”
富察琅嬅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那笑意浮在脸上,半点没落到眼底。
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温顺软和、别人说什么都信的皇后了。就算性子再宽厚,被太后一回又一回算计,也该长记性。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素练,太后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
“皇额娘言重了,满蒙联姻关系着国家大事,儿臣是大清国母,自该知道轻重,皇上的意思就是本宫的意思,儿臣知道皇额娘不舍得恒媞妹妹,只是国策如此,容不得任何人侥幸。”
素练站在后面,心里悄悄叫了一声好。
富察琅嬅是真的长进了。
原剧情里,就算富察琅嬅拼尽全力,人都快死了不也没阻止的了璟瑟被嫁到科尔沁吗?
可现在不一样,她们抢先一步,把路堵死了。太后手里,再也没有第二个嫡公主可以顶替。恒媞躲不过去,这是定局。
这场会面,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消息传到弘历耳朵里,他听完,什么谕旨也没下,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恒媞和亲科尔沁,已经板上钉钉。
太后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去求情,全都没用。大势已定,谁也拗不过。
正式明旨还没发下来,可几份不起眼的密报,送到了弘历面前。
有人回禀:东巡途中,娴妃如懿、玫嫔白蕊姬,都不止一次,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登上太后的凤舟。
时辰很古怪,根本不是晨昏定省该去的时候。她们裹着宽大的斗篷,头上戴着帷帽,面纱垂下来遮住脸,鬼鬼祟祟,生怕被人看见。
哪有正经请安是这个样子?谁家好人专门半夜三更穿着斗篷带着帷帽偷偷摸摸去会面啊?这不明摆着有鬼吗?弘历越琢磨,疑心越重。
这些消息,都是素练一点点安排人递上去的。不用添油加醋,只如实报时间、报行踪,就足够引人遐想。
船舱内,素练低声禀报皇后。
“玫嫔本就是太后的人就不说了,娴妃好不容易出趟门竟然还想着给娘娘添堵,这次索性就让她们一起被皇上猜忌。”
富察琅嬅眉头一拧,又惊又气。自从如懿封了娴妃,她已经很久没特意盯着这个人了,以为她安分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好啊,本宫从没让内务府那帮人怠慢娴妃,她倒好,身体刚有了点起色就迫不及待的想兴风作浪?”
“娘娘,娴妃自诩高贵,与皇上是情投意合的真心人,但是从绛雪轩选秀开始,娴妃就处处不如您,不管是嫡福晋还是皇后的位子,甚至儿女双全的好福气您都有了,而这些是娴妃多年求而不得的。
如今她跟您比起来一无所有,那副身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油尽灯枯,一生的追求无望,可不就心理扭曲,自己过得不好也不想让别人好了吗?”素练平静地剖析。
如懿打的主意,是撺掇太后把璟瑟婚事取消,再推出去和亲。
一旦璟瑟远嫁,既解了太后的困局,皇后也必然心神大乱,这么阴的心思,素练怎么可能替她遮掩。
富察琅嬅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轻蔑。
“本宫有如今的一切都是本宫和富察氏努力所得,乌拉那拉氏无用怪得了谁?就连素练你一个都比如懿身边的所有人加一起还得用,她想压过本宫简直是痴心妄想。”
素练躬身请示,“娘娘,咱们该怎么教训娴妃?”
富察琅嬅眼波一转,笑意慢慢收了,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既然她不识趣本宫也不用再给她留面子,皇上知道她勾结太后必定对她失望,到时候失去皇上最后一点怜惜,本宫还不是想怎么捏她就怎么捏?
不急,如今还没回宫,先让她再过两天平静日子,素练,本宫记得李玉的徒弟是在内务府吧?”
素练点头, “进忠那小子天生爱权,性子圆滑,手段老辣,奴婢怕时间久了他和李玉争权夺利,不利于长春宫,早前已经替他铺路送到内务府了,如今他在那倒是如鱼得水。”
有皇后在背后暗暗照拂,进忠心里门儿清,御前的位置再好,有师傅李玉压着,他永远爬不到头。
权衡利弊之后,他领了这份人情,一头扎进内务府,只要不闯大祸,将来内务府总管的位子,十有八九是他的。
“那就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也到了他回报的时候了,回宫后你亲自安排,让内务府好好伺候如懿。”富察琅嬅语气淡淡的。
有些人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吃得太饱,闲得没事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奴婢谨记,以后会让娴妃没时间再捣乱的。”素练应下。
弘历那边知道白蕊姬是太后的人之后果然大怒,他没想到太后在一开始就已经在他身边布局了。
想到那个被金玉妍害死的阿哥,弘历如今只有庆幸,幸亏那孩子没留住,不然以当时他的地位,难保太后不会弄死他,扶持幼帝上位她好做摄政太后。
而如懿的出现更是让弘历生气,白蕊姬就算了,如懿可是他还是个透明小皇子时就关系不错的旧人,如今竟然也背叛他向太后投诚了?
难道如懿忘了景仁宫皇后和太后的恩怨?也忘记先帝丧仪时太后对她的处罚了吗?
那时要不是他跟太后据理力争,利益交换,如懿哪那么容易被放过?
他一直念着往日情分,对如懿处处留情,如今看来他的一片心意当真是不值得。
一股巨大的失望堵在胸口。从前那些怜惜,被猜忌冲得七零八落,皇上心里对如懿的印象一落千丈。
而如懿对此一无所知,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船舱里,还在为计划落空而惋惜。
“只可惜这次没能如愿把皇后拉下水,太后当真是不如从前能耐了。”
她兀自遗憾,丝毫没有察觉,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悄罩了下来。她同时得罪了皇上和皇后,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轻松自在。
一路行船,归程漫漫。
等御驾终于抵岸,浩浩荡荡的队伍回到京城。
长春宫重新敞开大门,宫女太监各司其职,洒扫收拾。
富察琅嬅歇了两天,把路上积攒的疲惫稍稍缓过来。
该交代给进忠的话,素练寻了个没人的空档,悄悄传达到了。有内务府在暗中掣肘,往后娴妃宫里的份例、供给、采买,有的是软刀子慢慢磋磨,不用明着动手,也够她喝一壶。
这些都安排妥帖,长春宫安稳如常,素练收拾了一个小小的随身包袱,按先前说好的,动身去永琏的府里照料有孕的永琏福晋。
一晃就是好几个月。
秋阳暖融融的,照进阿哥府的庭院里。福晋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清楚楚看见弧度。
头一胎,谁都没有经验,福晋心里七上八下,夜里睡不踏实,吃也吃得小心翼翼。
永琏也一样,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做阿玛,紧张又欢喜,手足无措,什么主意都拿不定。府里的嬷嬷虽然有经验,可比起素练,他总觉得不放心。
廊下晒着太阳,素练立在一旁,看着小夫妻两个,声音放得软软的。
“阿哥爷,福晋,不必焦虑,奴婢看福晋的身子养的很好,孩子一定会顺利生产的。”
永琏紧绷的肩膀松了不少,他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眉眼舒展。
“还是姑姑在这里我觉得安心。”
素练在永琏几个小主子心里,分量是不一样的。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素练姑姑摆不平的麻烦。有她在,心就落了地。长春宫上上下下,从皇后到小主子,全都无条件信任她。
院子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几声雀鸣。阳光铺在青砖地上,暖得人发懒。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盼着,盼着这一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早日迎来一位小皇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