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星辉如洗。
夏冬着一袭宽大的青衫,立在庭院中那株古柏之下,周身气机与漫天星光隐隐交汇,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空灵仙韵。
罗城主放轻了脚步,踏入这座清幽的小院。“裴长老。”她微微欠身,递上一封泛着淡淡金芒的玉质请帖,“这是太和山发来的请帖,邀请各大城主前往真武岩,交流武道。依着规矩,每位城主皆可带一人同去,不知裴长老可有意前往?”
递出请帖时,罗城主双手奉得极稳,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恭敬。
自黑风山那一役后,她对这位“裴长老”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分明只显露出苦海境的武道修为,却轻描淡写地荡平了那处魔窟。
罗城主心中笃定,只要有裴长老坐镇,莫说是寻常大妖,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仙台境三重天以下的强者亲临,玄甲城也定能安如泰山。这份深不可测的实力,让她在面对夏冬时,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夏冬接过玉帖,指尖拂过那温润的材质。太和山,这真武世界抵御天蛇海的修行圣地,他心中早有几分探究之意。
“既然是武道圣地,在下自当与城主同去,正好见识一番。”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如微风拂过玉磬,不疾不徐。
罗城主闻言,语气中透出几分轻快的欢喜:“裴长老能去,那是再好不过。我昔年曾有幸参与过一次真武岩论道,那等盛会,星力交汇,武道真意激荡,对我辈修行大有裨益。此行定不会让裴长老失望。”
“那就多谢城主引荐了。”夏冬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罗城主并未落座,她理了理袖口,语气中多了一丝迟疑与试探:“裴长老,这些日子您在玄甲城深居简出,院中连个伺候的随从也未曾添置。我冒昧问一句,裴长老……可有家室?”
夏冬翻看玉帖的动作停顿了半息,“在下已有道侣。”
他将玉帖缓缓合拢,声音放得很轻,“还有一个女儿。”
罗城主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屈。这等惊才绝艳的修道奇才,又怎会孑然一身。她压下心中的那丝异样:“不知裴长老的妻女现居何处?若是不弃,我立刻派人去接,定让你们在玄甲城早日团聚。”
夏冬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向无垠的夜空,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不必劳烦了。”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找不到的。”
“竟是失散了么?”罗城主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一丝错愕。
“算是吧。”夏冬没有回身,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将这个话题如拂去尘埃般揭过,“城主,我们何时启程?”
罗城主深谙世故,见他不再多言,便利落地接过话头:“裴长老若无旁事,我们即刻出发也行。太和山那边的星力醇厚纯粹,远胜玄龟大陆其他地界,早去几日,沐浴星辉打磨苦海,也是一桩难得的修行机缘。”
夏冬转过身,衣摆拂过落满星辉的石阶。
“那便走吧。”
…
…
罗城主并非首次拜访太和山。一路行来,她驾轻就熟,宛如向导般引着夏冬饱览了玄龟大陆的诸多胜景。
这方天地的风物着实殊胜,奇峰刺破云海,星瀑倒挂长川,那份磅礴与苍茫,即便是与三岛十洲的仙山大川相比,也毫不逊色。夏冬穿梭云海,衣袂飘飘,心思在欣赏沿途风光中更添了几分旷达与悠然。
不知不觉间,巍峨的太和山已近在眼前。
罗城主停下遁光,上前将那份泛着金芒的请帖交予守山道人。道人验过请帖,态度恭敬,当即侧身引路,带着两人踏上那条云雾缭绕的上山石径。
行至半山腰处,前方豁然开朗,一方形如偃月的碧水寒潭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潭水清冽见底,水下斜插着成百上千把形制各异的兵刃,无形中透着一股森寒刺骨的肃杀之气。
三人刚一踏入这片区域,原本平静的虚空骤然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水潭深处,隐隐传出低沉的铮鸣。
守山道人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出声询问:“两位贵客,不知哪位身上携带着通灵神剑?”
随后道人又连声解释,此地名为“解剑池”,寻常凡铁经过绝无异动,唯有那种孕育出极强剑意、已然通灵的绝世神兵靠近,解剑池的阵法与沉底的众剑才会生出这等剧烈的感应。
罗城主闻言,当即摇头否认,随即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夏冬。
夏冬本欲开口否认,灵台深处却倏地生出一阵剧烈的悸动。他沉心内视,发现竟是那口与元婴神灵相融的青铜古钟内,早年截留的那道上清神霄道剑意正疯狂激荡,大有要撕裂钟壁、破空而出的架势。
这道剑意曾见证过上古剑宗的极致辉煌与杀戮,骨子里傲绝万物,此刻感知到解剑池中那万千剑气,竟是生出了不可遏制的争锋称尊之意。
夏冬心中飞速盘算。若是在此强行镇压,两股力量在紫府碰撞,稍有不慎便会泄露青铜古钟的气息。
太和山藏龙卧虎,一旦惊动那些隐世的仙台境强者,追根究底起来,反倒平添无数麻烦。
“既然是你惹出的动静,那便出来透透气吧。”夏冬暗自计较。这上清神霄道的剑意本就来自三岛十洲世界,不沾染真武世界的因果,即便展露锋芒,旁人也无从查证其跟脚,自然惹不出什么天大的乱子。
心念电转间,夏冬磅礴的神识如大网般探入紫府,顺势牵引着那股狂暴的剑意,缓缓引导而出。
一声清越入骨的剑鸣凭空炸响,生生斩断了四周弥漫的云雾。
一道半透明的剑气在夏冬身侧悄然凝聚。它没有实体,仅凭那纯粹到极致的杀戮道韵,便让周遭的虚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这剑气宛如一条桀骜的游龙,绕着夏冬周身盘旋飞舞,却又被他那浩瀚如海的神识死死牵引,首尾相顾,不离寸许。
就在这剑气现世的刹那,解剑池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异变。
池中那成百上千把原本静默的神兵,此刻竟如朝圣般剧烈颤动起来。万千剑鸣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所有的剑刃齐刷刷地挣脱了水底的泥沙,剑尖低垂,朝着夏冬身侧的那道无形剑意遥遥倾斜。
没有一丝抵抗,更无半点争锋之意。那是一种发自本源的臣服与敬畏。
一剑横空,万剑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