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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见深的学生

    答辩厅的门在林阙身后合拢。

    先前结束答辩的作者已经从休息区聚到走廊,十个人神色各异。

    有人神色尚稳,也有人脸色发白,额角还留着未干的汗。

    程向北隔着人群朝林阙点了点头,随后独自走向休息区。

    第一轮亮起的红灯仍压在他心头,此刻他只想安静待一会儿。

    第一轮就被追问到三十秒红灯亮起的滋味不好受,此刻他没有心情寒暄。

    但另外两个人直接朝林阙走了过来。

    一名穿灰色棉外套的青年率先走来,身旁跟着一位戴半框眼镜的女作者。

    她手里还攥着答辩材料,文件夹边缘已经被捏出褶皱。

    两个人走到林阙面前,几乎同时停住。

    男的先开口。

    “林阙同学,我是方勉。新潮的签约作者。”

    他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恭敬。

    “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今天总算碰上了。”

    旁边的女作者跟着点头。

    “我叫周蕊,也是新潮的。”

    林阙和他们一握手。

    “公读阶段,我看过你们的作品。

    能站到今天这条走廊里,已经说明分量。”

    方勉摇头,笑容有些不好意思。

    “实话说,半年前我还卡在瓶颈里出不来。

    要不是见深老师的那个研修班,我连投都不敢投。”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都安静了半拍。

    陈嘉豪的耳朵竖起来了。

    周蕊也跟着接话。

    “方勉说的是真的,见深老师那七节课,听完第一节我就把手里正在写的那篇全部推翻重来了。”

    周蕊把文件夹抱紧了一些,说起推翻旧稿时,脸上已经看不出遗憾。

    “第一课听完,我就直接删掉了开篇两千字议论。

    以前我总怕读者看不懂,恨不得替人物把委屈全说完。

    那一晚我才发现,是我挡在了人物前面。”

    方勉转向林阙,姿态放得很低。

    “林阙,外界一直传你和见深老师有联系。

    如果以后碰巧能转达,能不能替我们带一句话?”

    他的眼睛里有认真的光。

    “就说新潮第一期研修班的学员,今天站到了鲲鹏十席的答辩台上。没给他丢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阙看着方勉和周蕊的脸。

    他们的表情里没有粉丝式的狂热,只有一种经历过漫长磨砺之后,对引路人发自内心的感激。

    那种感激很重。

    重到林阙胸口微发紧。

    他点了点头。

    “行,有机会一定替你们带到。”

    方勉和周蕊同时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后退回人群。

    陈嘉豪凑到林阙耳边,压低嗓门。

    “不愧是见深老师啊,连鲲鹏十席里都有他的两个学生?”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不对”

    他抬起胳膊轻肘了一下林阙。

    “是三个。”

    林阙瞥了他一眼。

    陈嘉豪撇了撇嘴,把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林阙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走廊尽头。

    他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回到了半年前。

    王德安的邮件在凌晨两点发过来。

    标题只有一行字。

    “见深老师,文学班筹备进度。”

    邮件内容很短。

    新潮出版社筹备的第一期“社会文学研修班”即将启动,学员已经招满。

    王德安找了三位资深编辑分头拟定大纲,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被他自己否掉了。

    【见深老师,按照我们此前商定的方案,首期学员筛选、匿名作业系统和编辑回批组已经全部就位。】

    【七节核心课由您亲自确定,编辑团队只负责执行。】

    【现在所有准备都已完成,只等您的课程。】

    林阙看完邮件,坐在工作室里想了很久。

    前世大学四年,文学理论、叙事结构、创作心理学,这些东西他系统地学过。

    可那些课堂上的理论拿到这个世界来,很多地方对不上。

    这里的文坛没有经历过那场伤痕文学和先锋文学的洗礼。

    这里的作者其实不缺技巧,缺的只是对“写作本质”的追问。

    他用三天搭出七节课的骨架,又连续熬了七个晚上逐段修改。

    每一节音频后面,都配有观察任务、删改练习和素材溯源要求。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个凌晨,工作室的窗户没关严,夜风把桌上的稿纸吹起来一角。

    王德安收到文档后二十分钟打来电话。

    声音是哑的。

    “见深老师。”

    “这些东西……我在出版行业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创作理论体系。”

    “这七节课会逼作者先审视自己的目光。

    编辑可以教结构,您教的是落笔前该站在哪里。

    只要他们真正听进去,最后写出来的声音应该各不相同。”

    “这不是教人写作,这是在重新定义'好的写作'长什么样。”

    林阙当时只回了一句话。

    “那就用起来。”

    ……

    思绪收回。

    走廊里的人群还在低声交谈。

    林阙的视线穿过说笑的几组人,落在十几米外一个独自站着的身影上。

    孙启明。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在一群人里显得格外朴素。

    他没有主动凑过来。

    也没有和其他作者交谈。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望向窗外。

    林阙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陈嘉豪张嘴想跟,被许长歌伸手拦住了。

    林阙走到孙启明面前。

    孙启明转过头,看见是林阙,愣了一下。

    林阙没有寒暄。

    他伸出右手。

    “孙启明。”

    林阙说。

    “公读阶段你发的那篇长帖。”

    孙启明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很多人在水军最猛的时候选择沉默,你却相反。”

    林阙的语气很平。

    “那条帖子你是写给所有还在认真读正文的人看的。”

    孙启明盯着林阙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伸出来,用力握住。

    握手时,林阙碰到他右手中指侧面的一层薄茧。

    那是多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林阙。”

    孙启明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只认文本。”

    “那条帖子,是我作为读者该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

    林阙的手指微紧了一下。

    孙启明继续说。

    “《秦腔》里那个始终被挡在门外的‘我’,和第一课讲的观察位置走在同一条线上。

    你与见深老师的联系,应该比外界猜得更深。”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同行者之间不需要挑明。

    林阙松开手。

    “你的《陶窑》我也看了。”

    林阙说。

    “守窑人每天推门看温度计那段,写得很稳。”

    孙启明点头。

    “那是在见深老师的第一课教我的。

    退到墙角,退成一张椅子。

    你不存在,你只负责记住。”

    这句话从孙启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阙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那是他自己写下的话。

    半年前对着话筒录音时,他并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真正帮到谁。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用三年出租屋里的日夜、一摞改到第四稿的手稿、一条顶着全网压力发出的长帖,给了他答案。

    “答辩得怎么样?”

    林阙问。

    “温度计、窑灰和推门动作都核验了。”

    “剩下的交给评委。”

    孙启明说。

    他的语气很淡,但底下有一种稳当的东西托着。

    林阙笑了一下。

    “那就好。”

    走廊前方,作协工作人员正在引导十位答辩者前往休息区。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通往大厅的那扇玻璃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光涌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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