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满额头的黑线,
皱着眉,看着陈岩石——
心中顿感不妙。
……
陈岩石还在骂:“今天钟书记亲自到场!就要查你个底朝天!“
……
一句话!又把事情矛盾推动到钟正国这边!
紧接着,激化矛盾!
不愧是陈岩石,搅屎棍子,够狠!
……
可钟正国现在已经彻底后悔了!
从他看见那茶杯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早知道……不来了!
……
可已经来了!
已经来了啊!这茶杯怕真不会是博物院里的?
……
他的大脑飞速地转起来,像一台被踩下油门的发动机,嗡嗡地响,转得他太阳穴都在发胀。
今天没有鉴宝专家在场。龙都文物局的专家团的确来了汉东,可都被派出去追缴查抄其他文物了,分散在全省各地,三天内回不来。
在场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证明这杯子是真是假。
只要拖过今天,如果陈岩石这杯子真有问题,到时候在博物院里内部换一件就行。
反正博物院的地库里,那么多文物,少一件多一件,谁说得清?
只要今天自己能让反贪局离开,这件事就只能不了了之。
……
心里想着,钟正国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走上前,那姿态从容不迫,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他压了压手,那动作很轻,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嘈杂的、纷乱的、剑拔弩张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
……
“这件事,是因为刘新建而起。要查陈岩石老同志,至少得有关联的证据。”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间被隔离带圈成半封闭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新建是什么人?贪污犯、文物贩子、在押嫌疑人。他说陈岩石收了贿赂、藏了文物,你们就信?他有证据吗?有转账记录吗?有物证吗?就凭一张嘴,你们反贪局就兴师动众,来搜查一个为龙都流过血、为汉东立过功的老革M的家?”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昌明脸上,那目光不重,可那平静底下,是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季昌明同志,反贪局的手续,太草率了。怎么能因为刘新建泼脏水,就来欺辱老干部?这是寒了汉东每一个同志的心。”
……
季昌明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内心已经翻了天了——这么明目张胆地保陈岩石吗?
刘新建是贪污犯不假,可他的口供,哪一条不是经过反复核实、多方印证才采信的?
反贪局的手续,哪一步不是按规矩来的?
你钟正国一句话就想全盘推翻?
可他脸上不敢表现出来。他是检察院的检察长,可更是钟正国手下的兵。
钟正国说话了,他只能点头。
“是,钟书记说得对。反贪局今天,确实草率了。”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叫。
……
陈今朝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钟正国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水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足以吞没一切的力量。
……
“钟书记,案子都查到这地步了。事关重大,牵扯南汉博物院。”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陈岩石要是真有问题,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被塑封袋封住的茶杯上,
“可就是钟书记拍板的结果。”
……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等,等钟正国开口,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
钟正国看着陈今朝,没有说话。
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还挂着,
他想起刚才在来的路上,王家栋问他——“钟书记,万一陈今朝不放呢?”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今朝,两人之间隔着那道塑料隔离带,像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深渊。
那些反贪局的成员站在隔离带外面,那些闻讯赶来的汉东各领导站在门口,那些看热闹的邻居挤在院子外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所有人都在看着,等着他开口。
……
这责任,钟正国承担不起。
本是逼着季昌明终止行动,吩咐反贪局离开。
现在陈今朝又要硬刚。
给陈岩石做担保——那茶杯可明晃晃的就在桌子上放着!
……
陈今朝没有催他,也没有逼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在钟正国心头。
陈今朝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着钟正国那双闪躲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好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从容的、笃定的了然。
“钟书记,想好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这,是彻彻底底的逼问!
……
钟正国心里冷笑了一声。
陈今朝,好手段。一句话就把皮球踢回来,让他这个省委书记来承担拍板的责任。
不愧是能一己之力拖垮沙瑞金和侯亮平的狠角色,这种不动声色的逼宫,他见多了。
可他钟正国岂是沙瑞金那种蠢货?
岂会被这一句话架在火上烤?
……
他没有接陈今朝的话,目光从那只被塑封袋封住的茶杯上移开,
落在那圈塑料隔离带上,又落在陈岩石那张期待的、强撑着镇定的脸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可那两步走的姿态从容不迫,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拿起那茶杯看了看。
……
“陈省长,陈岩石老干部,一辈子兢兢业业,贪污与否,大家心知肚明。”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像在叹气,又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直起身,转向陈今朝,目光里满是诚恳。
……
“我知道,你委屈,也有不满意。毕竟陈海车祸的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陈岩石老同志也是一个父亲,某些举动,也都是情绪之下、情理之中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