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白天鹅宾馆。
这是目前羊城接待外宾规格最高的酒店。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雪茄味。
顶楼,总统套房。
皮埃尔穿着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珠江夜景。
他是法国巴黎一家老牌百货公司的采购总监。
这次来中国,原本只是想顺便采购一批极度廉价的棉布作为内衬材料。
白天的流花路展馆让他感到厌倦。
那些粗糙的面料、毫无版型可言的直筒成衣,以及那些吵闹着要几毛钱差价的厂长,让他觉得自己在逛一个贫民窟的集市。
“无趣的东方。”皮埃尔抿了一口红酒,摇了摇头。
他准备订明天的机票回巴黎了。
“皮埃尔先生。”
他的助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东西。
“刚才客房服务的时候,我们在门缝底下发现了这个,我问了楼层经理,他们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
助理将那块东西递了过去。
皮埃尔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手感却让他微微一愣。
很沉。
这不是劣质的硬纸板,而是极其名贵的木料。
打磨得如同玉石一般光滑,手指抚过边缘,能摸到那种精湛得令人惊叹的手工雕花。
凑近鼻尖,一股深沉、古老的东方木香沁人心脾。
皮埃尔的眼神变了。
作为一个在巴黎奢侈品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他瞬间判断出,这块木头本身的价值,就不亚于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他翻过木牌,看到了上面用纯金颜料烫印的英文。
【Oriental Secret Show】
【Liuhua Pavilion, Stair B. Only for VVIP.】
皮埃尔的眉头微微挑起。
流花馆?那个堆满了廉价麻袋和破毛巾的地方?楼梯口?
“私密秀?”皮埃尔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在那个喧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展馆里,居然有人敢用这么狂妄的词?”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产品介绍。
只有一种“爱来不来”的傲慢。
对于看惯了各种谄媚推销的皮埃尔来说,这种反向的饥饿营销,就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鱼钩,瞬间勾住了他的好奇心。
“把明天的机票退了。”
皮埃尔捏着那块红松木牌,眼底燃起了一丝兴致。
“明天上午,我们去流花馆,找那个该死的B楼梯。”
同样的场景,在白天鹅宾馆的几间顶级套房里同时上演。
英国的老牌洋行买办、德国的服装连锁巨头……
这些原本对广交会成衣不屑一顾的资本大鳄,手里都捏着一块散发着木香的神秘请柬。
一种看不见的暗流,开始在羊城最高端的涉外圈子里涌动。
第三天,上午十点。
流花路展馆一楼大厅,依旧是讨价还价的喧闹。
马厂长拿着几份几百美元的小订单,正站在主通道上跟几个同行吹嘘。
“哎,你们看那边。”
一个厂长突然指着大门的方向。
几个金发碧眼、穿着考究定制西装的欧洲外商,在翻译和助理的簇拥下,大步走进展馆。
他们的气场跟那些提着塑料袋扫货的散商完全不同,眼神里透着股挑剔和傲慢。
“是大鱼啊!”马厂长眼睛一亮,赶紧拿了几件白汗衫迎了上去,用夹生英语喊着:“Hello!Sir!Cheap!Very cheap!”
然而,领头的法国人皮埃尔连看都没看他手里的衣服一眼。
皮埃尔手里捏着一块红木牌,四处张望了一下,直接越过马厂长,目标明确地朝着展馆深处走去。
“B楼梯……在那边。”
几个顶尖的外商,竟然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一起,没有在任何一个宽敞明亮的展位前停留,径直走向了那条阴暗的通道。
马厂长举着白汗衫僵在原地,满脸的错愕。
“他们去哪?”
“那边……那边不是死胡同吗?就那个三纺厂拉了块黑布的地方!”
马厂长心头突然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涌了上来。
“走!去看看!”
几个大厂长扔下手里的东西,赶紧跟了上去。
二楼,楼梯死角。
厚重的黑天鹅绒幕布依然死死地拉着。
皮埃尔走到幕布前。
没有任何接待人员,没有任何标识。
只有两名穿着绿色军大衣、眼神冷厉得像刀子一样的退伍老兵,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幕布的一条缝隙前。
那种铁血的肃杀之气,让几个见多识广的欧洲外商都微微一愣。
“Excuse me.”皮埃尔的助理上前,举起手里的红松木牌,“We received this.”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木牌,面无表情地侧开身子。
他伸手,拉住黑丝绒幕布的边缘,猛地往旁边一扯。
“哗啦。”
幕布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极度压抑的静谧感扑面而来。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西装领带,迈步跨进了那道缝隙。
身后的几个外商也紧紧攥着木牌,鱼贯而入。
当最后一名外商走进去。
“刷。”
黑幕再次合拢。
将外面跟过来偷看的马厂长等人,死死挡在了门外。
死角内。
皮埃尔刚走进去,眼睛还没适应黑暗。
突然。
“咚!”
一声极具穿透力、震得人胸腔发麻的重低音,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炸开!
紧接着。
“啪!啪!啪!啪!”
八台高压防爆探照灯,瞬间通电爆闪!
刺眼的冷白光柱,像八把利剑劈开黑暗,交叉汇聚在正中央。
一个由钢铁锻造、散发着冰冷金属质感的十米长T台,毫无保留地砸进了所有外商的视网膜!
没有廉价的展台,没有土气的横幅。
只有光。
只有铁。
只有那种扑面而来的、极度高级的工业力量感!
皮埃尔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猛地一缩。
他站在T台尽头,仿佛不是在80年代初落后的中国展馆,而是站在了巴黎时装周最前卫的秀场前排。
音乐节奏瞬间拉升。
“踏,踏,踏。”
高跟鞋踩在防滑钢网上的清脆金属回音,从T台深处的强光中传来。
第一个模特,张曼。
穿着那件纯黑色、挺括如铠甲的双排扣风衣。
她没有笑,眼神冷漠而凌厉。
她踩着重低音的鼓点,劈开刺眼的光束,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场,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群欧洲老钱们走了过来。
皮埃尔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红木牌掉在地毯上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