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叶哥，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那你怎么不说话？”
叶无道站在讲道坛上，很久之后才开口。
“三十年前，元一下来过。”
“元一？”
“对。”
“他也看见那把椅子了。”
“他也说不坐。”
“那他后来去了哪儿？”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他后来成了初代巡察使里最先反的那个人。”
“所以他反，不是因为他看见创始者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那把椅子了。”
叶无道缓缓开口。
“他看见那把椅子，就知道这学院底下，一直有人在替它用印。”
“用印的人，从来不露面。”
“不露面，就没人能查。”
“所以他反了。”
“他反的时候，有没有证据？”
“有。”叶无道缓缓开口，“三页纸。”
“哪三页？”
“元一旧档里那三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九试炼地，有第十九位巡察使，不知其人。’”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叶无道转过身。
“可这一句，是写给谁看的？”
“给下一个人看的。”
“下一个人，就是我。”
当天午后，讲道坛。
坛上那块石头，已经搬走了。
留下的，是一块假石。
假石里有内芯——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从界壁芯上取的。
“叶哥，这块假石，能撑多久？”
“撑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真的人来挖的时候，会挖走它。”
“那挖走之后呢？”
“挖走之后，真的那块，已经在界壁上了。”
叶无道站在坛上，把最后一道围栏拉起来。
“讲道坛今日封坛三个月。”
“为什么封？”
“因为坛下那条旧道，从今天起要有人守。”
“谁守？”
“我。”
“你走了呢？”
“我走的时候，留人。”
“留谁？”
“池远。”
池远在旁边愣了一下。
“叶哥，我？”
“对。”
“我怎么守？”
“你不用下去。”叶无道缓缓开口，“你在坛上守着，每天早晚各开一次方石，看看有没有东西上来。”
“要是真上来了呢？”
“上来了，你就跑。”
“跑？”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跑到执法堂，说一句话。”
“什么话？”
“‘坛下有东西上来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叶无道缓缓开口，“这一句，会有人听懂。”
“谁听得懂？”
“苍梧教习。”
封坛的第三日，出事了。
那天早上，叶无道在洞府里整理旧录。
池远一头撞进来。
“叶哥！”
“说。”
“坛上有人。”
“什么人？”
“一个……一个长得跟你一样的人。”
叶无道站起来。
“在哪儿？”
“在坛上，站着。”
“站着做什么？”
“跟人说话。”
“说什么？”
“说你。”
叶无道往外走。
“他说你什么？”
“他说，你昨天夜里，把界壁上的守墙石，挪到了不该挪的地方。”
“他还说，你挪石头的时候，被墙外头的人看见了。”
“他还说，三天之内，墙外头的人会从界壁上下来。”
“下来做什么？”
“下来找你。”
叶无道走到讲道坛下。
坛上，那个“他”正站在假石旁边，一身青衫，负着手。
坛下，围了两百多号人。
“那个”看见他，转过身。
“你来了。”
那声音，跟他一模一样。
“你比我想的快。”
“你今天，是来做什么？”
“来替你说一句真话。”
“什么真话？”
“你昨天，用一块假石头，换了一块真石头。”
坛下，一片哗然。
“假石头？”
“真的被换了？”
“那天搬石头，我就说不对劲……”
“那个”抬起手。
“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要害你。”
“我是要告诉他们，三天之内，墙外头的人会下来。”
“下来之后，他们会找第一个碰过石头的人。”
“那个人，是你。”
坛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叶无道。”
那个“他”笑了笑。
“你现在有两条路。”
“一条，是把真石头搬回去。”
“另一条，是等着墙外头的人下来。”
“搬回去，你还能留住名声。”
“不搬回去，你就得一个人接着。”
叶无道站在坛下，看着坛上那个“自己”。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怎么知道，墙外头的人会下来？”
“我看见的。”
“你怎么看见的？”
“我一直在墙外头。”
坛下，一片死寂。
“对。”
那个“他”缓缓开口。
“我一直在墙外头。”
“你这三年，看的是墙里头。”
“我看见的，是墙外头。”
坛下，有人喊了一声。
“叶师兄，那东西说你昨天换了石头！”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你们会问一句我不知道怎么答的话。”
“哪一句？”
“问我‘换了之后，那块真石头去哪儿了’。”
坛下，一下子静了。
“那块真石头，我搬到了界壁。”
“搬去做什么？”
“压缝。”
“压缝不是有祁长老么？”
“祁长老补完了。”叶无道缓缓开口，“补完之后，那面墙能撑三五年。”
“三五年之后，还得再补。”
“那这三五年里，墙就没人看着？”
“有。”叶无道缓缓开口，“那块石头就是看着。”
坛下，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为什么他说‘三天之后，墙外头的人会下来’？”
“因为他想让我把石头搬回去。”
“搬回去会怎样？”
“搬回去，界壁就空着。”
“空着会怎样？”
“空着，墙就薄。”
“薄了会怎样？”
“薄了，墙外头的人就能下来。”
坛下，半天没有声音。
“所以他要的不是石头。”
“他要的是我把它搬回去。”
“他现在告诉我，说墙外头的人会下来，是想让我自己动手。”
“他自己不能动么？”
“不能。”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那面墙只认‘自己走过去的人’。”
“他要是能硬来，早就硬来了。”
“所以他只能让人替他搬。”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不搬。”
“那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他下来，我接着。”
坛下，那个“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没变。
“你说得很好。”
“可你说漏了一件事。”
“哪一件？”
“三天之后下来的，不是你接着。”
“那是谁接着？”
“是这整座学院。”
“我一个人接不住。”那个“他”缓缓开口，“可两百个人接得住么？”
“你一个人站在坛上，能替两百个人做主？”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能。”
“那你今天在这儿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叶无道缓缓开口，“我说完，他们自己会想。”
“想什么？”
“想一件很简单的事。”
“哪件？”
“他们今天信了你，三天之后就得站在墙底下。”
“他们今天信了我，三天之后还能往上走。”
坛下，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叶师兄。”
“你说。”
“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答不出那句‘为什么’的时候，你没有绕。”
那人抬起头。
“你方才那句‘我不能’，说得比什么都实。”
坛下，慢慢有人点头。
那个“他”站在坛上，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
“叶无道。”
“嗯。”
“你这人，真会拿实话当刀。”
“不是刀。”叶无道缓缓开口，“是秤。”
“秤？”
“对。”他缓缓开口，“把话放在秤上，比一比，谁重谁轻。”
“你今天拿两百个人的命当砝码。”
“我不是拿命当砝码。”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是让他们自己上秤。”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会知道，站在哪边，自己能活。”
“墙外头的人，已经排到墙根底下了。”
“他们等了很多年。”
“他们在等墙里头的人，自己把守墙石搬走。”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因为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