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战争的长期对峙中,骑兵强弱、战马多寡始终是决定野战胜负的核心要素。金军起家塞外,全民善骑射、战马储备充沛,骑兵部队机动性极强,冲锋奔袭、迂回包抄、长途追击皆为所长,得以在华北平原纵横驰骋、碾压宋军。赵构亲历建炎南渡的颠沛流离,数次亲身见证金军铁骑南下的凌厉攻势,深刻洞悉金军制胜的两大关键:将士悍勇耐战、战马精良充足。
相较于金朝得天独厚的产马优势,南宋立国江南之后,彻底丧失北宋传统的河东、陕西、河北北方产马重地,官方长期依赖的北方军马供应链完全断绝。南方水土湿热、无优良天然草场,本土不产堪用战马,优良战马的匮乏成为制约南宋野战能力、限制北伐反攻的致命短板。为补齐军备短板、支撑国防战力、维系南北对峙格局,南宋只能转而开拓西南马源,将西南夷、吐蕃所辖的西南山区作为唯一购马渠道,由此形成川马、广马两大核心军马供给体系。
南宋每年从川蜀、两广购入的战马多达数千乃至万余匹,基本维系了朝廷军马的最低需求,但西南马匹先天存在巨大缺陷。其中川马采购数量最大,却普遍体型矮小、体质瘦弱、耐力不足、筋骨羸弱,难以承受重甲骑兵长途奔袭与高强度野战;加之川蜀山路崎岖、江河阻隔,马匹北上转运路途遥远、艰险难行,运输成本极高、折损率极大,根本无法作为主力战马投入前线作战。
相较之下产自两广的广马体质优于川马,筋骨更为结实、耐力相对充足,因此成为南宋前线禁军、御前诸军的主力战马来源。但广马依旧存在先天短板,整体体型依旧偏矮,负重、冲刺能力远不及北方草原战马,适配重甲野战的能力有限。同时两广远离江淮、两淮前线,马匹北运需横跨数路州府,朝廷必须专门调配押纲官、牵马士卒、随行兽医全程护送,沿途储备巨量草料粮秣,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且长途跋涉之中,马匹历经水土不服、劳累伤病、寒暑侵袭,沿途损耗、倒毙数量极多,到手可用战马远少于采购数量,马政成本居高不下、效率低下。
为彻底摆脱对外购马的被动局面、解决战马短缺与转运折损难题,赵构决意自主培育战马,开启南方人工养马的尝试。朝廷在临安及南方多地设立孳生监,作为官方专业养马机构,系统性开展南方马匹驯化、繁育、饲养试验,试图通过人工培育实现战马自给。
绍兴十三年(1143年)五月初一,赵构主动向宰辅大臣透露养马成效:其亲自督导繁育的马群,历经两三年精心驯养,已繁育幼驹数百匹,并自信断言此后南方马匹可逐步繁衍壮大、不再担忧战马匮乏,足见其对马政建设的高度重视与殷切期许。
但受限于南方气候湿热、水土不宜、草场稀缺、育种先天不足等客观自然条件,南方培育的马匹始终无法达到北方战马的体格与战力标准,孳生监繁育成效微薄、投入巨大、产出极低,难以改变南宋缺马的整体格局。最终在孝宗乾道年间,朝廷认清南方养马的局限性,全面关停所有南方孳生监,高宗朝自主养马的尝试以效果有限告终,南宋终朝未能解决优质战马短缺的核心困境。
在着力整顿马政的同时,赵构格外重视军械制造与兵器革新,将精良器械视为弥补骑兵短板、提升步兵战力、抗衡金军铁骑的关键抓手。赵构亲身经历十余年战乱、熟谙兵事战法,深谙器械优劣对战局的决定性作用,对军械形制、锻造工艺、实战效能皆有深入研究。
绍兴十年(1140年)六月二十四日,赵构曾对近臣坦言:“朕躬履艰难,久于兵事,至于器械,亦精思熟讲。” 其在位期间亲自参与设计改良的锐首小枪,形制轻便、穿刺力强、适配步兵近战,在刘锜指挥的顺昌大捷中大放异彩,成为宋军克制金军重甲骑兵的核心利器,对战获胜功不可没。
赵构不仅务实改良实战兵器,更以精良军械彰显国威、震慑外敌。绍兴十三年(1143年)十二月,金朝遣使赴临安朝见,南宋相关部门准备常规制式弓矢作为馈赠礼品。赵构检视之后,认为官方常规军械工艺粗糙、形制不精、难显大宋军容,随即命人取出内库御用精工弓矢代为赐赠。
次日,赵构对大臣阐释此举深意:这批精良弓矢皆由他亲自指导匠人锻造打磨,工艺严苛、形制精妙,即便是军中资深工匠、精锐士卒也未必能制作。赠予金使,不仅器物华美可观,更能让北人亲眼见证南宋军械精良、武备整肃,心生敬畏、不敢轻侮南宋。
除自创新式兵器外,赵构积极推广军中成熟利器、迭代升级军备。南宋初年名将韩世忠研制的克敌弓,射程远、穿透力强、破甲能力出众,是宋军克制金军重甲、对抗骑兵的王牌远程兵器。赵构专门下诏,令工部、军器所批量仿制克敌弓,交付殿前司诸军专门操练习用,在全军推广普及。
随后殿帅杨存中在克敌弓的成熟基础上再度改良优化,精简结构、优化发力机制、提升精准度与灵活性,锻造出工艺更精密、使用更灵巧、实战性能更强的新式弓弩,定名马黄弩,大幅提升了南宋军队的远程打击能力,完善了步兵克制骑兵的军械体系。
得益于赵构对军械制造的长期重视、持续投入与迭代革新,绍兴年间南宋军器生产规模庞大、储备充足,历年造作的甲胄、刀枪、弓弩、器械堆积内库、如山积储,彻底扭转了建炎初年军械匮乏、装备简陋的窘境。
武备精进的同时,南宋军队规模稳步扩张、军训体系日趋规范,军力整体持续提振。南渡之初兵力单薄、建制残缺,经高宗朝数十年整顿募兵、整肃军纪、完善军制,军队员额持续增长:
绍兴十二年(1142年)宋金和议初成,南宋全国正规军总兵力为二十一万四千余人;
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兵力增长至二十五万四千余人;
至绍兴三十年(1160年),兵力再度扩充至三十一万八千余人。
短短十八年间,南宋正规军人数增幅超三分之一,国防兵力储备大幅充实,彻底摆脱了立国初期兵力孱弱、无以御敌的危局。
兵力扩充之外,赵构尤为看重日常教阅、实战训练,杜绝冗兵惰卒、虚耗军饷。其重点整肃中央三衙禁军,建立常态化训练考核制度,要求禁军无间断操练武艺、整肃阵型、熟习器械。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七月,赵构曾自信总结禁军建设成效:“三衙诸军教阅不废,故武艺皆精。”
整体而言,宋高宗朝虽然受限于地缘先天缺陷,马政建设成效有限、始终无法补齐骑兵短板,但通过自主军械革新、大规模军备储备、持续扩军整训,全面修复了南宋的国防武备体系,极大提升了宋军步兵战力与整体国防实力,稳固了宋金南北长期对峙的军事格局,为南宋中后期百余年的政权安定奠定了军事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