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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女警递来巡山名册

    齐燕走后,程家院门口的风一下凉了。

    孙桂芝攥着那张纸,站了半晌,脸色黑沉沉的。

    “枪支名册。”

    她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晓竹已经把蓝皮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小声问:“娘,这一栏咋写?”

    “先写齐燕递风声。”

    孙桂芝瞥了大力一眼。

    “再写这个傻犊子明天要去问齐同志。”

    大力蹲在门槛旁,正拿树枝划土,听见这话,抬头憨笑。

    “婶子,俺问问咋不犯错误。”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

    孙桂芝一把把树枝夺过去。

    “问可以,眼睛别往人家制服上瞅。”

    马红霞站在院外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桂芝婶子,齐同志那制服穿得板正,大力哥不瞅,别人也瞅。”

    “你也闭嘴。”

    孙桂芝回头瞪她。

    “一天天都向着他。”

    马红霞脸上腾起热意,梗着脖子说:“我这是说正事。派出所真查枪,咱大队以前那套口头规矩不顶用了。”

    大力脸上还是傻,心里却明白。

    旧砖只是小口子。

    枪才是硬口子。

    这年头屯里有猎枪不稀奇,可一旦有人往“私设护路队”“私拿枪支”上扣,事情就不是打几只狍子那么简单。

    前世做生意,他见多了这种手段。

    对手不怕你没错,就怕你只有口头没纸面。

    纸面一空,别人想咋写就咋写。

    第二天一早,孙桂芝把大力叫到堂屋。

    炕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张旧队员名单,一本蓝皮风险账,还有一块她昨夜烙的苞米饼。

    “吃了再去。”

    她把饼塞到大力手里。

    “到派出所别乱说。就说你怕犯错误,问问名册咋写。别说什么护外贸,护仓库,更别说谁盯咱。”

    大力点头。

    “俺就说俺打猎怕犯错。”

    晓兰抱着账本从旁边补了一句:“队员先别写满。铁柱、大牛、王小二、张三这几个能干活,嘴也算严。那个爱喝酒的刘疤子不能写。”

    晓菊立刻说:“还有赵四海家外甥也不能写。他嘴比屯口大喇叭还响。”

    孙桂芝眼皮一抬,语气更硬了。

    “嘴碎的不要,爱显摆的不要,和赵四海走得近的不要。枪这东西,不是柴火棍子,谁拿谁都行。”

    大力啃了一口苞米饼,含糊地说:“婶子懂。”

    “我不懂谁懂?你个傻犊子就知道往外跑。”

    孙桂芝骂归骂,临出门还是把他衣襟理了理。

    她手指碰到大力胸前硬邦邦的肉,动作一顿,耳根悄悄红了。

    大力垂眼望着她。

    孙桂芝立刻拍了他一下。

    “看啥?走你的。”

    马红霞早在院外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往公社走。

    路上露水还没干,豆地里蛐蛐叫个不停。马红霞抱着生产队的旧名册,走了几步就忍不住问:“大力哥,你真怕犯错误啊?”

    大力低头把话接住。

    “怕。干部骂人。”

    马红霞没好气地横他一下。

    “你这话也就骗外人。”

    到了公社派出所,户籍室门半开着。

    一个戴套袖的中年干部正在翻登记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干啥的?”

    大力赶紧站住,搓着手,脸上露出老实巴交的笑。

    “同志,俺是靠山屯陈大力。俺打猎给屯里换粮,齐同志说要写名册。俺怕写错,问问咋写才不犯错误。”

    户籍干部本来皱着眉,一听这话,神色倒缓了。

    “怕犯错误是好事。现在就怕有些人拿着枪乱跑,还觉得自己有本事。”

    马红霞赶紧把生产队旧名册递过去。

    “同志,我们大队是想先问格式,再回去按规矩补。”

    干部接过来看了看。

    “你们这也太旧了。就写个名字,算啥名册?”

    大力一脸紧张。

    “那咋写?”

    干部被他这副样子逗了一下。

    “姓名,年龄,成分,家庭情况,谁证明,枪支来源,枪谁保管,巡哪条路,都得写。别整那些空话。”

    大力忙不迭应着。

    “俺记不住。”

    “记不住就让识字的记。”

    大力像真被吓住了,又赶紧问:“同志,俺力气大,能不能也写?”

    户籍干部把眼一瞪。

    “写力气大干啥?名册不是夸人,是让上头知道谁在队里,枪从哪来,出了事找谁。”

    大力赶紧把肩膀往下一沉。

    “那俺不写力气大。”

    马红霞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咬住嘴唇。

    户籍干部又说:“成分照大队底册写,不能自己编。枪支来源写旧猎枪、生产队保管,不能写私人买。巡山路线要写具体地名,不能写小兴安岭一带,那叫没边。”

    大力忙不迭应着。

    “没边不行。俺怕走丢。”

    户籍干部看他这憨样,语气更缓了些。

    “对,就这么记。越老实越好。你们屯靠山,打猎换口粮不是啥新鲜事,可现在有人盯着,纸上就得老实。”

    院门那边传来踩雪似的脚步响。

    齐燕穿着公安制服进来,手里夹着一摞材料。她看见大力,眼神只停了一瞬,就像公事公办。

    “靠山屯来问名册?”

    户籍干部说:“嗯,还算懂规矩,先问再写。”

    齐燕把材料放到桌上。

    “最近整顿,确实该补。靠山屯山路多,别让人借口子。”

    她说着,抽出一张旧格式,像是顺手推给户籍干部。

    可纸角滑到桌边时,她的指尖轻轻按住,正好落在大力手边。

    “照这个写。别多写。”

    声音很低。

    大力低头,粗糙的手指去接纸。

    两人的指尖隔着纸角碰了一下。

    齐燕制服袖口带着淡淡肥皂味,指腹却有练枪磨出的薄茧。

    大力脸上憨,心里却笑。

    这女警花越来越会递刀了。

    递得不越线,刀口还正好。

    户籍干部没看出什么,只敲了敲桌子。

    “回去写明白,别夸大。巡山不是让你们满山跑。枪支更不能乱借。”

    大力立刻说:“俺怕枪丢。枪丢了,干部骂俺。”

    户籍干部点头。

    “对,就是这个理。怕丢,就集中保管。”

    齐燕看着大力,嘴角差点压不住。

    马红霞在旁边把话记得飞快。

    从派出所出来,她才长出一口气。

    “大力哥,成了。齐同志给的这张纸,比咱大队那本破名册强多了。”

    大力把纸揣进怀里,傻笑。

    “俺问明白了。”

    “你问明白啥了?”

    “名字,岁数,成分,枪放哪,路走哪。”

    马红霞愣了愣。

    这傻话听着傻,可一句不少。

    两人回到靠山屯时,孙桂芝已经把堂屋收拾出来。

    晓兰、晓竹、晓菊都在。

    赵铁柱、李大牛、王小二、张三四个狩猎队汉子站在院里,个个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孙桂芝在炕边坐着,像审犯人似的问:“赵铁柱,你喝酒不?”

    赵铁柱赶紧摇头。

    “桂芝嫂子,我就年节沾一口。”

    “年节也少沾。拿枪的人,酒碗离远点。”

    李大牛憨声说:“嫂子,我不喝酒。”

    晓菊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是不喝酒,你一说话就吹牛。”

    李大牛脸一下红了。

    “我以后不吹。”

    孙桂芝敲了敲炕桌。

    “这回不是上山逞能。名册写上了,谁犯浑,谁连累全队。嘴碎的趁早退出,别等出了事让老娘骂你祖宗。”

    几个汉子被训得直点头。

    王小二举起手,小心翼翼地说:“桂芝嫂子,我家成分清白,就是我二叔跟赵四海喝过酒,这算不算?”

    孙桂芝目光钉在他身上。

    “你二叔喝酒,不是你喝。可你以后少往他那屋凑。赵四海那种人,碗里一口酒,嘴里三句坏话。”

    张三也赶紧说:“我媳妇嘴快,我回去让她别往外说。”

    晓菊噘嘴:“让她别说大力哥一手搬几块砖,也别说咱家新房格。”

    张三连连点头。

    “我回去就说。谁乱说,我自己抽自己嘴巴。”

    晓兰把这些话全记进旁注。

    大力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名册筛的不只是人,是嘴。

    枪在柜里,话在嘴里,哪一样漏出去都能惹祸。

    大力立在门边傻笑。

    “婶子厉害。”

    孙桂芝瞪他。

    “少拍马屁。你也一样,别啥事都自己扛。枪放哪,谁拿,啥时辰拿,回来几发子弹,都得写。”

    晓兰立刻翻账本。

    “我另开一本枪支出借账。”

    晓竹补道:“我记巡山路线和人名。”

    晓菊举手:“我跑大队部找红霞姐盖证明。”

    孙桂芝看着几个女儿,脸色终于缓了些。

    “这才像过日子。”

    下午,马红霞拿着草表去找马德山。

    马德山坐在大队部,翻着那张新格式,眉心越拧越深。

    “队员名字我能证明。成分、家庭、生产队关系,也能写。”

    马红霞急道:“那不就成了?”

    马德山摇头。

    “没那么容易。”

    大力蹲在门边,傻乎乎地问:“马队长,还缺啥?”

    马德山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

    “枪放哪,路巡哪,护到哪。这个大队说了不算。枪支保管要派出所点头,巡山范围要公社和林场说话。”

    屋里一时没了声响。

    马德山叹了一口气。

    “队员名字能盖。可枪放哪、路巡哪、公社不点头,我这章盖了也不顶用。”

    大力低着头,像是被难住了。

    可他眼底一点都不慌。

    路巡哪。

    这事,得找山里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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