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愣住了。
胡卓贤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人还活着,但变成了野兽?
这算什么消息?
是这困阵的力量将他扭曲成了非人的形态,还是他被某种力量附身、夺舍、控制?
秦川不知道,胡卓贤也不知道。
但至少——还活着。
“回去吗?”秦川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一直看着胡卓贤。
如果胡卓贤说回去,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跟着去。
这就是他答应过的事。
胡卓贤张了张嘴,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青铜面具的火焰猛地炸开了,声音尖锐而急促。“不用了——他来了!”
秦川竟然拿在青铜面具的声音里面感受到了恐惧。
刚才在那种环境下,差点被人家打死,不恐惧才怪呢。
秦川的手按上了剑柄,身体本能地绷紧,艰难站起身准备迎敌。
胡卓贤的手中也握紧了那根临时充当手杖的粗树枝,目光死死地盯着青铜面具面朝的方向。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树枝之间跳跃。
速度太快了,快到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从一棵树的枝头荡到另一棵树的枝头,每一次腾跃都有数丈之远,树枝在它经过时剧烈地晃动着,树叶簌簌落下。
那道黑影在秦川和胡卓贤面前的一棵大树上停了下来,四肢着地,蹲在粗壮的枝干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是一头巨大的黑猩猩。
它的体型比之前在山林中看到的那些巨猿还要大上一圈,浑身的毛发漆黑如墨,在雨后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双臂粗壮如树干,手掌大如蒲扇,指甲尖锐如钩。它的胸膛宽阔如山,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肋骨在皮毛下起伏。
它的肩胛骨高高耸起,背部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像是一面被绷紧的盾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红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红得像凝固的血液。那红色中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野兽般的凶悍。
它看向秦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龇起了牙,露出两排尖锐的、泛黄的獠牙。
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但是眼睛扫到胡卓贤的时候,眼神变了。
那凶悍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涣散,变得迷茫,红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是在厚厚的冰层下试图冲破出来的活水。
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嘴巴合拢了,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是在拼命地回忆什么,辨认什么。
“小心。”
秦川对着胡卓贤说道:“它的意识好像不清醒,做好出手准备。”
“不。”
胡卓贤则摇摇头。
他看出了黑猩猩的挣扎。
胡卓贤看着那头黑猩猩,看着它头上那乱糟糟的、卷曲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头发。
看着它左眉梢到右嘴角那道被毛发覆盖了一半的疤痕,看着它那双和记忆中一样的、虽然此刻被红色吞没但依然能认出轮廓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他将手中的粗树枝插在地上,撑着自己站直了身体,虽然腿还在抖,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卷毛,你丫就算是变成黑猩猩,那卷毛都去不掉了,丑的一批。”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一直坚信的事情,“爹来接你回家了。”
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黑猩猩眼中的红色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血色的深潭中炸开了,红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开始消退,虽然很慢,虽然很艰难,但确实在消退。
从那片正在消退的红色中,露出了一双黑色的、湿漉漉的、和人类无异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满是疲惫,满是痛苦,但在看到胡卓贤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解,有什么东西化了,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眼泪在那双眼睛中打转。
不是猩猩的眼泪,而是人的眼泪。
黑猩猩的嘴巴张开,喉咙中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地组织语言,努力地想要说出什么。它的身体在颤抖,四肢在颤抖,整个庞大的身躯像一片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树叶。
“离开这里……你快走……”
声音从它的喉咙中挤出来,沙哑而含混,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声音正是他的朋友。
胡卓贤也有些哽咽,但是他并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头黑猩猩,看着那双正在被红色重新吞噬的眼睛,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人。
“不,我要和你一起。我必须得带你离开。”
黑猩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种痛苦不是肉体的,而是更深处的、灵魂层面的。
它的爪子紧紧地抠着树枝,指甲嵌入了树皮中,将那块树皮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眼中的红色在不断地反扑,每一次反扑都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这是……最恐怖的困阵……没人能逃脱……”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争夺自己嘴巴的控制权,“你们现在……离开……还有机会……快走……”
胡卓贤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已经迟了。我们也已经入局。我当初答应过你,就必须得带你离开。”
黑猩猩的眼中闪过一道绝望的光芒。
它知道胡卓贤说的是对的。
进入这个光球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除非破解困阵,除非找到生路,除非……它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中的红色稳定了一些,不再剧烈地挣扎,而是被它暂时压制住了。
它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似乎很珍惜这种难得的清醒时间。
“不要选择山鬼……也不要选择野兽……风雨都是危险的……黑雾才是生路……”
它的话没有说完。
眼中的红色猛地炸开了,像是一座被压制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