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鱼将白雪的反馈数据封存完,摘下手套,走到顾言面前。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语气不容商量。
“你现在至少休息半小时。”
顾言刚睁开眼,想说些什么,苏晓鱼马上开口。
“再讨价还价,我就让秦红叶直接把你打晕。”
秦红叶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声响。
“这个我擅长。”
话音落下,她又瞥了顾言一眼,想起他如今那套离谱到不像人的身体数据,嘴角抽了抽。
“额……不过我不知道现在打不打得过。”
苏晓鱼冷冷看她:“打不过也要打。”
秦红叶啧了一声:“行,真到那一步,我就是拿门板拍,也给他拍回监测椅上。”
顾言看了她们一眼。
算是默认。
苏晓鱼这才转身回到主控台,继续整理模型日志。
她把刚才九十秒内顾言进入极高频超认知状态的数据、白雪被触发的药物反馈、沈清体内B2残留的对照区间,以及那枚始终卡住他们的“第三结合位点”全部拆开,重新编号。
第三结合位点,并不是B2单纯用来“催眠”或者“封锁记忆”的位置。
它真正对应的,是大脑进入超认知状态时,被外力强行打开的那道门。
至少从目前的模型看,白家真正追求的,恐怕不是简单让人忘记,也不是单纯让人听话。
那些更像副作用,或者说,是筛选失败者身上表现出来的代价。
他们真正想逼近的,是人为诱导出的“超认知状态”。
白雪,就是被白家高压筛选过的样本。
沈清,则是被改造成“遮蔽型保护容器”的低剂量版本。
而顾言不一样。
他的超频不是药物推出来的。
他的超认知状态,是天生结构导致的自然能力。
左右异源嵌合体。
两套来源不同的神经节律。
胼胝体异常增生桥接。
这些原本极可能造成灾难的生理结构,在顾言身上却维持出了一种罕见而精妙的平衡。
他进入超频,不需要B2,不需要创伤刺激,也不需要权威指令。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顾言的超频本身没有白雪和沈清身上的药物副作用。
他过去表现出的情感迟滞、冷漠、切断痛觉和极端理智,并不是超频天然造成的“失去感情”。
那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是在婚姻崩塌、亲子鉴定误判、沈清创伤牵连、白家阴影压迫之下,他的大脑为了不被痛苦撕碎,主动把情绪隔离到更深处。
而随着囡囡身世翻案,沈清的真相被重新拆开,那道自我保护的墙已经出现裂缝。
顾言还能哭。
能痛。
能愤怒。
能爱。
这证明,他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曾经不得不把感情锁起来。
如今他的真正限制,是机体恢复速度、神经桥接区承载上限、右侧反射延迟、胼胝体热负荷、递质消耗与身体供能之间的平衡。
换句话说,顾言不是不能进入超频。
真正危险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种天然高频通路不断消耗。
每一次进入,都在烧身体。
半个多小时后。
顾言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苏晓鱼将压缩后的初步结论投到副屏上。
“初稿只能证明方向是对的。”
她声音仍旧有些哑,但已经重新恢复了科研人员的严谨。
“我们之前把B2理解成记忆阻断剂、神经抑制剂,方向不算错,但不够本质。”
“现在要改。”
她抬手点开屏幕。
“B2的核心作用,不是镇静,不是催眠,也不是单纯制造精神问题。”
“它的核心,是人为诱导大脑进入超认知状态。”
屏幕上,三条曲线同时亮起。
白雪。
沈清。
顾言。
其中白雪和沈清的曲线周围,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副作用标记。
而顾言的曲线更锋利、更高,却干净得可怕。
苏晓鱼指着顾言那一组数据,声音微沉。
“师兄的超频,是天然高频通路。”
“没有B2的外源性毒性。”
“没有药物依赖。”
“也没有白家植入的服从锚。”
“他出问题,是因为机体供能和神经承载跟不上,不是因为超认知本身会把人变疯。”
秦红叶抱臂靠在旁边,皱眉道:“也就是说,他不是疯,是太耗?”
苏晓鱼点头:“对。”
“像一台原本就能跑到极限频率的机器,只是散热、供能和材料强度暂时跟不上。”
“但白家那些人,是用药物硬推。”
她看向白雪的观察室。
“推上去之后,如果大脑承受不住,就会出现副作用。”
她在屏幕上依次标记。
“第一类:情绪防线崩塌,恐惧、依赖、顺从放大。”
“第二类:记忆系统自我保护,关键创伤被遮蔽,但残留反应还在。”
“第三类:权威指令被错误绑定,形成类似催眠的服从锚。”
“第四类:长期神经递质紊乱,表现为精神疲劳、人格解离、失控、幻觉,甚至被诊断为精神疾病。”
白雪坐在单面玻璃后,安静听着。
她的脸色很白。
可眼神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清醒。
“所以我不是因为软弱才听他们的话。”
苏晓鱼声音放轻:“不是。”
白雪垂下眼睫,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是因为我天生疯。”
“不是。”
苏晓鱼很坚定地重复。
“你是被他们用药物和环境,一步步逼到那个状态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言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地开口:
“沈清呢。”
苏晓鱼看向他。
“沈清身上的版本,比白雪低一档,也更隐蔽。”
“她不是被用来筛选高压超认知反应。”
“她更像被白家做成了一道遮蔽层。”
顾言眼底微暗。
苏晓鱼继续道:
“B2没有让她完全忘记。”
“它让她在接近关键真相时,本能恐惧、本能逃避、本能依赖某种安全对象。”
“也就是说,模型倾向于认为,她身上存在一种被人为强化过的情绪遮蔽机制。”
秦红叶脸色一沉:“真够恶心的。”
苏晓鱼没有反驳。
顾言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
“所以研发目标要改。”
苏晓鱼看他:“怎么改?”
顾言抬手,点开主控台上的B2反向解析模型。
屏幕上,那枚始终卡住他们的第三结合位点被放大。
猩红色标记像一道嵌进神经深处的锁。
他的声音仍旧沙哑,却已经恢复到近乎精密仪器般的冷静。
“项目代号,暂定:锚解。”
苏晓鱼眼神微动。
这个名字很直接。
解开锚。
解开白家借超认知诱导副作用,钉进人脑子里的那根钉子。
顾言继续道:
“研发目标不是制造超认知。”
“也不是强行恢复记忆。”
“更不是清除所有药物痕迹。”
“第一阶段,确认B2诱导超认知状态时,对情绪、恐惧和服从通路造成的副作用损伤。”
“第二阶段,解除白家植入的指令锚,降低恐惧—依赖—服从链条的错误绑定。”
“第三阶段,稳定神经递质代谢,让被遮蔽的记忆在低压环境下自然回弹。”
苏晓鱼迅速进入状态,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也就是说,不是再把她们推上去。”
“而是把白家当年硬推她们上去时留下的伤,一层一层拆掉。”
“嗯。”
顾言道:
“沈清现在怀孕,不能承受强刺激。”
“白雪的神经系统长期被药物折磨,也不能再被当成高压样本反复诱导。”
观察室里。
白雪坐在单面玻璃后,听到这句话,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顾言看向她。
“你参与反馈,但不再参与高压诱导。”
白雪怔了怔,轻声笑了一下。
“顾言,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最接近白家完整药物版本的人?”
“所以你更不能被消耗。”
顾言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你是患者,是证人,也是自愿受试对象。”
“但你不是反应容器。”
白雪眼睫微颤。
她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苏晓鱼低头建立项目目录。
屏幕上,一行新的项目名称被输入进去。
【锚解-01:B2超认知诱导副作用低损伤逆转计划】
她一项项填入内容。
苏晓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实验室正式进入研发阶段。
分子对接模块启动。
类脑芯片模拟池重置。
一组组低损伤候选结构开始被系统筛选。
白雪的反馈数据被拆成安全参数,只作为模型边界,而不是继续刺激她的工具。
沈清体内B2残留的数据也被匿名封装,只保留药物变化、代谢曲线和情绪锚反应区间。
至于顾言自己的超频数据,则被进一步脱敏。
他的原始脑部数据,尤其是天然超认知通路、胼胝体桥接负荷、B-01与A组体细胞遗传差异相关内容,仍旧锁死在本地最高权限层。
这些数据太危险。
白家如果拿到白雪的数据,只会得到一个被药物折磨出的高压样本。
如果拿到沈清的数据,只会得到一个遮蔽型干预案例。
可如果拿到顾言的数据,他们就可能第一次看见——
不依赖B2,也能自然进入超认知状态的原生模型。
那不是样本。
那是白家青鸾计划梦寐以求,却从未真正驯服过的答案。
那会让白家彻底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