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越说越激动,龙头猛地抬起,血红的竖瞳里满是不甘。
“结果呢?我化蛟那日,龙虎山的张清元带着一群人杀上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地上锁了铁链!说好的不做阻拦呢?说好的五百年之约呢?”
它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洞穴四壁都在共鸣,水潭里的死水被震出一圈圈涟漪。
陶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一通。
等蛟龙喘息平复下来,他才摇了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
蛟龙的怒气一滞,竖瞳盯着他。
陶潜开口道:“五百年风调雨顺,不是让你白守的。守一方水土,便积一方功德。日积月累,功德圆满,走的是神仙正途。他日修成神仙,自可化龙飞升,根本用不着走蛟渡劫这条险路。”
“当年此地百姓受你庇佑,应当替你立过神庙,香火供奉,四时不断。那些香火愿力本是你修行的根基,只要再熬上百余年,功德够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蛟龙身上那几片尚未褪去的蛇鳞上。
“可你等不了了。三百多年守下来,急了,觉得五百年太久,想抄近道。于是趁汛期引发洪水,想借水势强行走蛟化龙。那场大水冲了三个县,淹死多少无辜百姓?你守了三百年积下的功德,一朝尽毁,反倒添了无数杀孽。”
蛟龙的鳞甲一片片合拢回去,方才那股子暴怒的气势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条龙趴伏在地面上,沉默不语。
“张清元镇你于此,不是背信弃义,是你自己先破了约,若不是你有三百年功德加身,早已被镇杀在此,哪还需镇压。”
蛟龙听罢,那血红的竖瞳里怒火渐熄,陷入一阵沉默。它趴在地上,尾巴无力地垂在水潭边,溅起几点细碎的水花。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三百年前,这方水土百姓感念它镇守水脉之功,家家户户立起神龛,四时八节香火不绝。
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跪满庙前,祈求风调雨顺。那时候它的神庙遍布三县,香火旺盛,愿力如潮水般涌来,滋养着它的金身。
可后来它等不住了。眼看着五百年之期还有两百年,心中那股化龙的执念一日重过一日。
恰逢汛期,它动了心思,暗中引动水脉,掀起滔天洪水。那一夜江河倒灌,三个县城尽数被淹,多少人家破人亡。
洪水退去后,神庙尽数冲毁,泥塑金身碎了一地。百姓恨它入骨,再无人上香,甚至连庙基都被推平了。
三百年积攒的功德一朝散尽,反倒欠下无数条人命。
蛟龙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前辈。”它抬起头,竖瞳里闪过一丝哀求,“求你救我。”
陶潜摇了摇头,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语气平淡:“救不了。”
“你便继续被困在此处,待你消掉身上业障,自可脱困。若是未消掉自身业障,强行脱困,你必大祸临头。”
他说完这话,身形忽然淡了下去,像一缕青烟散入空气。
“前辈!”蛟龙猛地抬起头,可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它愣了片刻,随即仰天怒吼,声震洞穴:“为何!为何不肯救我!”
吼声在地底回荡,穹顶上的夜明珠摇晃不止,几颗直接掉下来砸在水潭里,溅起大片水花。
蛟龙疯狂地挣扎起来,四爪刨着岩石,铁链被拽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百年!我已经被锁了两百年!还要我等多久!”
它拼命往前扑,脖颈上的铁链勒进鳞甲里,黑色的龙血顺着链子往下淌。
石柱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金光大盛,一道道光鞭凭空抽出,狠狠甩在蛟龙身上。
“啪!啪!啪!”
每一鞭都抽得鳞甲炸裂,龙血飞溅。
蛟龙吃痛,身子重重砸回地面,激起漫天碎石。
它趴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洞穴里回荡。
血红的竖瞳死死盯着通道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我不服……”
它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尾巴无力地拍打着水面。
“我不服……”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后座上的陶潜忽然睁开眼,元神归窍。
他看了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有说话。
副驾驶上的王泽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子,您醒了?”
陶潜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坐直了身子。
车子很快驶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在一栋六层楼房前停了下来。
第一辆车到的时候,慈悲和尚已经扛着两个纸箱子下了车。
陶潜这边的车紧跟着停稳。
王泽下车后,表情不太好看。因为慈悲和尚想把法坛摆在他家里,在他家里招魂;不然在外面容易吓到旁人。
有厉鬼在他家里,他感觉有点晦气。不过,想到能够解决这个麻烦,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几人上了楼,门都不用开,因为之前被魏宝二人踢坏了,一推就开了,屋里黑漆漆的,带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桌椅散乱在一旁。
王泽见状,又是叹了一口气,装修又要花好多钱。
慈悲和尚也不客气,一脚跨进去,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一声,灯亮了。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沙发上堆着些杂物。
“把桌子挪到屋子正中央。”慈悲和尚吩咐道。
陈优平几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七手八脚把桌子抬到客厅中间。
慈悲和尚拆开纸箱,将那些冥钞一沓一沓摆在桌子四角,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十二枚画了符的鸡蛋。
他摆弄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魏宝:“那女鬼的贴身物件,有吗?”
魏宝愣了一下:“什么?”
“头发、衣服、首饰,什么都行。”慈悲和尚说,“招魂得有个引子,不然魂魄不知道往哪儿走。”
魏宝咽了口唾沫:“我……我家离这儿不远,她有个头饰在我那儿,我这就去拿。”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响成一片。
不到十分钟,魏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个银色的发簪,上头还坠着两颗小珠子。他把发簪递给慈悲和尚,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