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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书迷

    西区的剧院,玛丽来过几次。可这一次不一样。她订了包厢,带着凯蒂,还拉上了埃莉诺。

    埃莉诺站在门厅里,犹豫着。“小姐,家里还有一堆活要干。那些窗帘要换,银器要擦——”

    玛丽挽住她的手臂。“卫生是打扫不完的。今天有戏看。”

    包厢在三楼,不大,可正对着舞台。玛丽把门关上,把那些敞着门交际的太太们关在外面。凯蒂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节目单,低头看那些演员的名字。埃莉诺坐在后面,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像。

    幕布还没拉开。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吱吱呀呀的。凯蒂轻声问:“那个女主角,听说很年轻。”

    玛丽点点头。“十九岁。去年才登台。有人骂她,有人捧她。”

    凯蒂想了想。“那她一定很紧张。”

    玛丽笑了。“也许。可她还是上台了。”

    埃莉诺坐在后面,没有说话。她听着两个年轻姑娘轻声议论那些演员、那些剧情,听着她们偶尔笑一声,又压低声音,怕惊动了隔壁。她忽然觉得,出来是对的。那些窗帘,那些银器,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活,可以等。这出戏,过了今晚就没有了。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埃莉诺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他的脸很白,五官端正,眉毛修过,眼睛是浅褐色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他觉得自己很迷人的笑。

    埃莉诺打量了他一眼。“先生,您找谁?”

    他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的,烫银的字——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我是班纳特小姐的书迷。”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想请她签个名。”

    埃莉诺没有接那本书。她转过身,走到玛丽身边,压低声音。“小姐,外面有位先生,说是您的书迷,想请您签名。”

    玛丽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本书,脸上挂着笑。

    她认出了那张脸。书店里,罗马历史书架前,“很少见女孩对历史感兴趣”。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层温婉的面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这位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可很冷。“又成了我的书迷?”

    那男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把手里的书递过来。“什么时候遇到好书,都不晚。”

    玛丽没有接。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俊美的、白净的、笑得很得体的脸。觉得他整个人处心积虑,却演的那么投入,很好笑。

    她伸出手,接过那本书。

    那男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玛丽关上门,把书翻开来。扉页上夹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洛维尔子爵府。

    她低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尝一个不认识的字。“洛维尔子爵府?”

    凯蒂凑过来。“是谁?”

    玛丽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一个来要签名的人。”

    她坐下来,把书搁在膝上。幕布拉开了,舞台上灯光亮起来。她没有再看那本书,也没有再看那张纸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台上走来走去的人影。

    马车从剧院往回走的时候,凯蒂还沉浸在戏里。她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那些灰蒙蒙的街道,嘴里念叨着女主角最后那段台词。

    埃莉诺坐在她旁边,应着,偶尔点点头。玛丽靠在座位上,没有说话。那些烛光,那些掌声,那个在门口笑着递书的人,还在她脑子里转。

    回到家,凯蒂道了晚安,上楼去了。玛丽换了鞋,正要往书房走,埃莉诺叫住她。“小姐,早点歇着吧。明天再看。”

    玛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她确实累了。不是腿累,是心累。

    卧室里没有点灯。她摸黑脱下外裙,搭在椅背上,钻进被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落在地板上,像水。

    她刚闭上眼睛,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埃莉诺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盏烛台,三只头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玛丽坐起来。“怎么了?”

    埃莉诺把烛台放在床头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有件事,想跟小姐说。”

    玛丽看着她。

    埃莉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角上。“今天那位先生,洛维尔子爵。”

    玛丽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攥了一下。“怎么?”

    埃莉诺抬起头。“我以前在的那户人家,主人家也是浪荡子弟。他们来往的那些人,有一个是老洛维尔子爵的朋友。那些人聚在一起,说过老洛维尔的事。说他吃喝嫖赌,把家产败得差不多了。说他欠了一屁股债,死了也不消停,都留给儿子还。他们还笑,说他可怜的继承人,除了一个贵族名头,未来什么也剩不下了。”

    玛丽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攥着被子角,攥得指节泛白。

    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时候我不认识小姐,也不知道会有今天。只是听他们当笑话讲,我就当笑话听了。今天听见那个名字,才想起来。”

    玛丽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烛光在她脸上跳着,忽明忽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很冷。“也就是说,如今我已经成了破落贵族眼里的香饽饽了?”

    埃莉诺点了点头。“是的,小姐。”

    玛丽没有生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那些账单,那些债,那些被祖辈败掉的家产。那个在书店里搭讪的人,那个在剧院门口笑着递书的人,那个把名字和地址夹在扉页里的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姐知道查尔斯·格雷的事吗?”

    玛丽愣了一下。“格雷?那位辉格党领袖?不是很清楚。”

    埃莉诺的声音更轻了。“他年轻时,爱过德文郡公爵夫人。后来又爱上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女儿,乔治亚娜·卡文迪什。富家女,父亲还是公爵。门当户对,谁都看好。可后来他没娶她。他娶了另一个玛丽,玛丽·庞森比。更富的那个。”

    玛丽看着她。

    埃莉诺的目光落在烛火上,落在那三朵跳动的火苗上。“乔治亚娜后来嫁了别人。丈夫打她,骗她,把她的钱花光了,丢在乡下,没有人管。这事,伦敦人尽皆知。那些在贵族府上做事的人,都知道。”她顿了顿。“贵族的婚姻,就是这样利益优先。爱情是额外的,不是必须的。”

    玛丽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他们不是来找她的。他们是来找那些股票,找那些土地,找那个信托底下数万镑的数字的。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埃莉诺问。

    玛丽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不怎么办。他来了,我就请他喝茶。他走了,我就关上门。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应付这些。”

    埃莉诺站起来,拿起烛台。“那小姐早点歇着。”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玛丽已经闭上了眼睛,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烛光在她脸上跳着,忽明忽暗。

    埃莉诺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走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名字。洛维尔子爵,债台高筑,破落户,香饽饽。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查尔斯·格雷。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耳熟,在哪里听过呢。不是埃莉诺说的那些,是更早的,更远的,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凯拉·奈特利,大蓬裙,高高的假发,站在悬崖边上,风吹得她站不稳。那是《公爵夫人》。

    她在大学宿舍里看的,和室友窝在一张床上,吃着外卖,骂着那个公爵不是东西。后来那部电影得了奥斯卡,她没记住,只记得乔治亚娜生了孩子就被送走,站在马车旁边,眼泪都没掉。

    那是电影。电影里的人,叫查尔斯·格雷。玛丽猛地睁开眼睛。

    好家伙。她坐起来,靠枕被她挤歪了,她也没管。查尔斯·格雷。那个在电影里深情款款、愿意带乔治亚娜私奔的年轻人,那个在悬崖边上握着她的手说“我只要你”的人,就是埃莉诺嘴里那个——和公爵夫人偷情生了私生女,后来又爱上公爵夫人的女儿,最后娶了更富的女人、当了首相的查尔斯·格雷。

    真的突破她的道德底线了。

    不是格雷一个人,是那一整个阶层。那些穿着体面、笑得得体、在舞会上转圈的男人。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可被扔的那个人,疼不疼,没有人问。乔治亚娜疼不疼,没有人问。她的女儿疼不疼,也没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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