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的不自在,是从第三个路人扭头看她们的时候开始的。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从湖边的小路上走过,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就那么一瞬,凯蒂看见了。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举在半空,忘了咬。
又走过去的那个太太,裙摆拖在地上,伞遮着半边脸。可伞沿底下那双眼睛,分明是往这边瞟的。凯蒂把三明治放下来,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抠着。
玛丽靠在树干上,端着柠檬水,看着湖面上的天鹅。“你注意到了?”
凯蒂点点头,没有看她。“他们都在看我们。坐在草地上,没有椅子,没有桌布,没有伞。”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安。
“他们不会过来说我们的。”玛丽喝了一口柠檬水,语气很平。“他们的体面,是背后再怎么议论都行,当面都得客客气气。你又不认识他们,何必将他们放在心上呢。”
凯蒂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些人走过来了,又走过去了,确实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只是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凯蒂把三明治又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她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那些人走了就走了。她又不认识他们。他们说什么,她也听不见。既然听不见,就不存在。
***
那天之后,伦敦又陷入了阴霾。不是雨,是雾。灰蒙蒙的,从早到晚不散。阳光再也不肯从云层后面露脸了。
玛丽站在窗前看了三天,决定不等了。她换了衣裳,叫了马车,往巴贝奇家去。
巴贝奇住在波特兰广场附近,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门口停着一辆送货的马车,伙计正往里面搬木箱子。箱子上印着“精密仪器,轻拿轻放”的字样。
玛丽下了马车,走上台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管家,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听说她找巴贝奇先生,点了点头,领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巴贝奇从一堆图纸后面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班纳特小姐?”他站起来,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绕过长桌,拉出一把椅子。“坐,坐。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玛丽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堆密密麻麻的图纸。齿轮,杠杆,数字,画得像一座迷宫。“上次您说的那些昆虫学家,我记在心里了。想请您介绍一位,对英国本土昆虫研究比较深厚的。我想请教些问题。”
巴贝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想了想,开口说了个名字。他说完,又顿了顿。“他是个很古板的人。对女性的看法,很传统。你去找他,他未必会好好跟你说话。”
玛丽看着他。“我会努力请他改变刻板的印象。”
巴贝奇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给你写封信带去。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把你赶出来的。至于能不能让他好好说话,就看你自己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蘸了蘸墨水,低头写起来。玛丽坐在椅子上,没有催。目光从那些图纸上扫过。齿轮,杠杆,数字,一行一行的,画得很细,每一根线都标着尺寸。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差分机。那个在后来的书里、电影里、蒸汽朋克的画册里被画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现在它还没有造出来,还躺在这张书桌上,躺在一堆图纸里,等着被人变成真的。
巴贝奇写完了信,转过身,看见玛丽正盯着桌上的图纸。“想看?”他问。
玛丽点点头。巴贝奇把那叠图纸拿起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齿轮,杠杆,计数器,进位机构。一根轴连着一根轴,一个轮子咬着另一个轮子。他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计算部分。指着另一张,说这是存储部分。又指着第三张,说这是印刷部分。他说得很快,手指在图纸上划来划去,像在指路。
玛丽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齿轮和杠杆,看着那些被画得密密麻麻的线条。
她想起来,这个东西后来没有造出来。不是因为设计错了,是因为零件精度不够。差一毫,就卡住了。差一毫,就动不了。它躺在这张书桌上,躺了一百多年。后来被人从图纸里挖出来,照着做了一台,能动。
可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坐在1824年的伦敦,坐在查尔斯·巴贝奇的书房里,看着一台还没有造出来的计算机。
那些齿轮和杠杆,在她上辈子的课本里,只有几行字。差分机,巴贝奇,1832年。几行字,没了。现在那些字活了,变成图纸,变成铅笔印,变成巴贝奇耳朵上别着的那支笔。
巴贝奇说完了,把图纸收起来,看了她一眼。“你听得懂?”
玛丽点点头。“听得懂一些。”
巴贝奇笑了。“那比大多数人强了。”他把图纸放回桌上,用镇纸压住。窗外的光落在那些线条上,灰蒙蒙的,可那些线是亮的。
玛丽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书桌前,手指轻轻点着椅子扶手。
“查尔斯,”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设计得这么精妙的机器,可能需要的精度太高了。现在的工人,造不出来你想要的零件。”
巴贝奇愣了一下。手指停在纸上,铅笔尖悬在半空。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藏了很久、终于有人说出来的笑。
“想过的。”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图纸。“想了很多次。”
他顿了顿。“可我的设计,总会对后来者有所启发,是不是?科学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研究,一点点往前发展,才能越来越进步。”
他看着玛丽。“你写那些故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婴儿。你写了,他们还是会咳,还是会死,还是会喝那些甜酒。可你还是写了。”
玛丽没有说话。巴贝奇继续说下去。“只有做了,才能留下经验和教训。你写了,后来的人就能接着写。你试过了,后来的人就不用从头再来。”
玛丽笑了笑。“本来按礼节,应该先给您递名片,然后再来拜访的。我想您应该不会在乎这点失礼,才这么匆匆忙忙来了。”
巴贝奇厌烦地摆了摆手。“我认识的可是女作家玛丽,又不是淑女玛丽。女作家玛丽·班纳特。”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叫玛丽的作家,是不是太多了?”
玛丽也笑了。“玛丽·雪莱要给自己加上母姓做中间名了。她不想再被雪莱的阴影遮盖下去。那本书,完全不是雪莱的文风。她该有自己的名字。”
巴贝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蘸了蘸墨水,低头写起来。写得很快,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她。
“拿着。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玛丽接过信,放进袖子里。“多谢。”
巴贝奇摆摆手。“去吧。等你的新故事。”
玛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巴贝奇已经把铅笔又别在耳朵上,低着头,继续画那些齿轮和杠杆。窗外的光落在那些线条上,灰蒙蒙的,可那些线是亮的。
她推门出去。马车在门口等着,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地响着。她靠在座位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詹姆斯·弗朗西斯·斯蒂芬斯先生亲启”。字迹是巴贝奇的,潦草,可每一笔都用力。玛丽把信放进袖子里,叫了马车,往大英博物馆去。
博物馆在布卢姆斯伯里,从她家走过去只要一刻钟。可今天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她在门口收了伞,抖了抖水,跟着门房往里走。博物馆很大,走廊又深又暗,两边的石膏像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白。门房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里面没有人应。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抽屉。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密密麻麻的,像药房的柜子。
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拉丁文,玛丽来不及细看。屋子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旁边搁着放大镜和镊子。
还有一只打开的盒子,里面钉着一只甲虫,鞘翅黑得发亮,六条腿伸得直直的。他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低着头用镊子拨弄那只甲虫的触角。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斯蒂芬斯四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头发是深褐色的,有些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看见玛丽,眉头立刻皱起来。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脸上。不快,可很重,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发现分量不够。
“有什么事?”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起身的意思。
玛丽走到桌前,把那封信递过去。“斯蒂芬斯先生,冒昧来访。巴贝奇先生让我来请教您。”
他接过信,拆开,低头看。眉头还是皱着,可眉头底下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他把信放下,看着玛丽。“巴贝奇介绍的人,我不会赶出去。可你要问什么?”
“昆虫。”玛丽说,“我想了解苍蝇的生长期。从卵到成虫,每一个阶段的变化。”
斯蒂芬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更重了,从帽子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回脸上。他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
“我在这里这么久,”他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底下多了一点什么,“只见过想要漂亮昆虫做饰品的太太小姐。头一次见对苍蝇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