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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表达

    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可她没有停。“我熬过了那些日子。搬家,借钱,生孩子,埋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埋。我以为只要熬过去,就会好的。可雪莱死了。船沉了,他淹死了。才二十九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微微凸起,什么都没有握。“我后来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生下来就没有母亲,长大了爱上不该爱的人,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又什么都没有了。”

    玛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雪莱夫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可没有落下来。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你点了点头。

    “别爱上一个诗人。”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沉。“那爱太火热了。能把两个人都烧成灰。”

    玛丽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想起拜伦,想起那个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霍兰德庄园的人。他也是诗人。他也要走了,去意大利,去希腊,去那个他可能回不来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死在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她只知道,他是诗人。诗人的爱,是火。烧得太旺,烧得太快,烧到最后只剩灰。

    她握紧雪莱夫人的手。“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可很稳。雪莱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拿起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旧披肩。“我该走了。天不早了。”

    玛丽送她到门口。马车在台阶下等着,车夫已经打开了车门。雪莱夫人走到车门前,停下来,回过头。“谢谢你,班纳特小姐。谢谢你用那个名字。”

    玛丽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那是我该做的。您母亲的书,对我意义重大。”

    雪莱夫人没有说话。她看着玛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转身上了马车。车门关上了,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玛丽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转过身,走进屋里。那杯凉茶还搁在茶几上,她没有让人收走。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凉了,可她咽下去了。

    她想起雪莱夫人说的那句话——别爱上一个诗人。那爱太火热了,能把两个人都烧成灰。

    宴席在深夜之前散了。

    马车一辆一辆地离开,车灯在夜色里晃着,渐渐远了。玛丽站在台阶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才转身进屋。

    ***

    客人走尽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下余烬,暗红色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打瞌睡。

    地毯上留着许多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踩在那片深红色的花纹上,乱糟糟的。

    茶几上堆着用过的茶杯,有的喝了一半,有的只剩下茶叶,湿漉漉地贴在杯底。银质茶壶歪在一边,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埃莉诺带着两个女仆走进来。她们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埃莉诺弯下腰,把那些茶杯一只一只收进托盘里。

    动作很轻,瓷器和瓷器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玛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们收拾,忽然开口。

    “埃莉诺。”

    埃莉诺直起身,转过头。“小姐?”

    玛丽看了一眼那些茶杯。“今晚不急着洗。明天再做一样的。”她顿了顿,“今天累了,早点歇着。”

    埃莉诺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小姐。”她把托盘端起来,递给旁边的女仆,又转身去收下一只。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玛丽看着她把那些茶杯一只一只收走,看着茶几上慢慢空出来,看着那些被踩皱的地毯被女仆用刷子一点点刷平。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伸了一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往后弯了一下,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她低声呻吟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绷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松下来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

    “要是天天办宴会,陪客人,那可真够累人的。”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见。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脸上那层挂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露出底下那张有些疲惫的脸。

    她不是那种能在人群里待很久的人。她可以说话,可以笑,可以端着酒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招呼这个,问候那个,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舒服。

    可那不是她。那是她穿上的另一件衣裳,和那些深色的、素净的、没有花纹的裙子一样,是穿给别人看的。脱下来的时候,她才是她自己。

    她不是一个合适的社交动物。她试过了,她可以的,可她不喜欢。这间客厅,今天坐满了人,明天还会空着。空着好。

    空着的时候,她可以坐在窗边,泡一壶茶,看那些从架子上取下来的信,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没有人来,不用说话,不用笑。

    埃莉诺从厨房回来,站在门口,看见玛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发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玛丽回过神,看见她,笑了一下。“没事。去歇着吧。今天辛苦了。”

    埃莉诺行了个礼。“小姐也早点歇着。”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莉迪亚和凯蒂还坐在客厅里,一个靠在沙发上,一个坐在窗边。莉迪亚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

    “那些人,真有趣。”她说,声音有些哑,是话说多了的那种哑。“那个兰姆夫人,说话真有意思。还有那个萨默维尔夫人,她跟我说了好多话,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还有那个——”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说完了,喘了口气,看着玛丽。“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上。“在乡下见到的人太少。伦敦人这么多,有趣的人自然会多一些。”她顿了顿。“待久了,就认识了。”

    莉迪亚想了想,点了点头。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嘴角弯着。“我也想认识有趣的人。”

    “莉迪亚。”莉迪亚停下来,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学成了,也办一场这样的聚会?”莉迪亚愣了一下。“我?办聚会?”玛丽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不是这种。是另一种。”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莉迪亚的眼睛。“你把那些对服装感兴趣的人聚在一起。找几个模特,穿着你设计的衣服,站在客厅里,在过道走一走,让那些人看。你告诉他们,这件裙子为什么用这个料子,这个颜色为什么要配那个蕾丝,这条线为什么要从这里走。你把你的想法,你的理念,你学到的、悟到的东西,说给他们听。”

    莉迪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玛丽没有停。“人是要表达自己的。我用文字表达,你用衣物来表达。都是一样的。”

    莉迪亚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那点亮从瞳孔深处升起来,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火苗,越烧越旺,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怎么没想到!”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把凯蒂惊得抬起头。“裁缝也能办聚会!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些太太小姐们,花那么多钱买料子、做裙子,可她们不懂什么是好的。她们只知道贵的好,时新的好,别人穿的好。可为什么好,好在哪里,她们说不上来。”

    她停下来,看着玛丽。“我可以告诉她们。我可以让她们摸料子,让她们看裁剪,让她们知道一件好裙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着。“对。就是这样。”

    莉迪亚又转了一圈,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玛丽。“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想不到呢!”玛丽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慢慢想。不急。你还没学成呢。”

    莉迪亚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我会学成的。等我学成了,我就办一场聚会。比你的还大。请比你还多的人。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裙子。”

    玛丽看着她,笑了。“好。我等着。”她没有说,那些聚会,那些模特,那些站在客厅里听莉迪亚讲裙子的人,会在多少年后变成另一条路。也许是时装秀,也许是品牌,也许是她从未想过的什么。

    可她觉得,莉迪亚会做到的。那个在镜子前转圈的小丫头,那个追着红制服跑的小丫头,那个以为漂亮就是一切的小丫头,她会长大。会站在自己的客厅里,对着那些穿着她设计的裙子的人,说出她的想法。

    用她的方式,表达自己。和玛丽一样。用不一样的方式,做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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