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参天,万节修篁蔽日。千株老柏,带雨凝烟,染得满山青翠;万节修篁,含云吐雾,笼出一径苍苍。门外奇花铺锦,桥边瑶草飘香,岭上蟠桃红锦烂漫,洞门茸草翠丝掩映。
时常听得仙鹤清唳,每见瑞鸾翱翔。仙鹤唳时,声震九霄,响彻霄汉;瑞翔之处,毛生五彩,光映云霞。白鹿玄猿,时隐时现于林壑;青狮白象,自在行藏于山巅。细观此片灵福仙境,果真胜却人间天堂。
此处便是三界公认的造化源头、妖族圣地——娲皇宫。天外长虹悬空,祥云万朵簇拥,瑞光千重流转,曼妙仙女穿行于奇花异草之间,采集仙露灵泉,摘取琪花瑶草,处处祥和安宁,龙飞凤舞,鸾凤和鸣,一派造化生机。
女娲娘娘居于宫中,素来粉黛不施,天颜自成,端庄之中略带几分活泼意态,圣洁之内又暗含妩媚风华。发髻高挽,步摇斜插,一支五光十色的凤簪簪于发间,栩栩如生,似振翅欲飞。娘娘正闭目参禅,体悟造化玄功,忽然睁开秀目,眸中异彩一闪,面露惊色,心中暗忖:准提道友道行竟精进如斯,已然到本宫门外,我方才察觉,怪不得昔日通天道友布下诛仙阵,也终究败在他手。
女娲面色微微一沉,转头对身旁侍女金凤仙子吩咐道:“西方圣人亲临,你且前去迎接。”
金凤仙子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命,出了正殿,抬眼一望,只见准提已然静立宫门之外。仙子心神猛地一震,以她的修为,竟丝毫看不出准提的深浅,若不是亲眼看见,只当那处空无一物。其人已然与天地大道轨迹完美相融,不漏半分气息,不显半点形迹,宛若本就生于虚空。
金凤按下心中震撼,上前盈盈一礼,恭声道:“弟子金凤,拜见准提圣人,愿圣人万寿无疆,永享仙福。”
准提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嗯,平身吧。”
随后,准提随金凤仙子入宫,一路行来,瑶草奇花遍地,祥光瑞气扑面,径直来到女娲娘娘居所正殿。女娲早已起身相迎,以同级圣人之礼相待,请准提落座蒲团,又命仙童奉上香茶。
准提端坐席上,身形看似清晰,可女娲以神念探去,却只觉空无一物,如浮云流水,与天地浑然一体,自然即我,我即自然,已然达到物我两忘、道合虚空的无上境界。
娘娘心中大为赞叹,微微一笑:“恭喜道友,道行又进一步,已然深不可测。”
“娘娘客气了。”准提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大道如渊,贫道亦难尽知。娘娘执掌造化玄功,神通广大,功参造化,更曾抟土造人,奠定人族根基,诸天之内,无人能及,倒是让我等好生欣羡。”
准提端坐莲台之上,气质清净高远,眸光似穿透万里云霄,观天边云卷云舒,俯瞰庭前花开花落,神色恬淡从容,仿佛世间再无一事能萦怀牵挂,无欲无求,几欲乘风化鹤,逍遥于苍穹云海之间。
女娲见之,心中又是惊诧,又是暗生忌惮。准提此番修为大进,连通天教主的诛仙阵都被其破去,论道行战力,诸天圣人之中已稳居前列。佛门一门二圣,手中本就有十二品功德金莲、七宝妙树、接引神幢、青莲宝色旗等一系列先天重宝,如今更有先天至宝混沌钟镇压气运,气运之盛,便是三清联手,也要为之忌惮。
想到此处,女娲眸光微闪,开门见山问道:“道友不在极乐天享受清福,驾临本宫,不知所为何事?”
准提端起茶杯,轻品一口香茶,慢悠悠开口:“此次量劫,妖族不识天数,妄自强行作乱,夺占天庭,欲统辖三界,如今兵败被逐,国运凋零,实在堪忧。”
茶杯之中云雾缭绕,仙气氤氲,茶叶浮沉,宛若扁舟行于烟波浩渺之间,水面更有朵朵金莲隐隐绽放,熠熠生辉,赏心悦目。
女娲闻言,神念瞬息扫遍三界六道,遍观洪荒妖族残况,不由得轻轻一叹。妖族天帝陆压已然陨落,上古残存的诸多大圣尽数死于大战之中,如今妖族一蹶不振,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随时可能被彻底诛绝,血染洪荒。
娘娘毕竟是万劫不坏的圣人,心境古井不波,心绪微澜便迅速平复,淡淡道:“道兄定然还有未尽之言,何不一并说尽。”
准提哈哈一笑,坦然道:“娘娘心中已然明白。妖族气运破灭,有灭族之祸,娘娘身为妖族至尊,此时何不另起炉灶,为妖族开辟一条新生之路,更待何时?”
女娲眉头微蹙:“道友有心了。只是我妖族如今元气大伤,死伤殆尽,几乎无可用之辈,如何另起炉灶?”
准提淡淡道:“鲲鹏道友,便可担此重任。”
女娲脸色微微一变,沉吟道:“鲲鹏?可惜,如今的鲲鹏,早已不是昔日的妖师鲲鹏了。”
娘娘何等智慧,身为万劫不坏的混元圣人,如何不知鲲鹏早已被准提度化,真身近乎准提分身。若由鲲鹏重掌妖族,妖族气运势必落入佛门之手,所谓保全妖族,不过画饼充饥,最终不过是为佛门做嫁衣。
准提见状,神色一正,肃然道:“娘娘不必担忧。贫道此番,乃是以至诚之心与娘娘商议。鲲鹏可出山创立灵教,教义不拜我西方二圣,只奉娘娘符诏,尊娘娘为妖族共主,一心庇护妖族残部。”
女娲眼前一亮,悬着的心微微放下,面露喜色:“若真如此,多谢道兄成全!”
准提笑道:“昔日鲲鹏道友曾创下《天妖密炼金丹大法》,正因这门功法,才被天庭亿万妖族尊为妖师。可惜鲲鹏当年未曾证道混元,功法未能圆满,否则以有情入道,未必不能成就混元。贫道近日参悟此功法,略有心得,可将其补全完善,用以教化妖族后裔。”
女娲闻言,心中大为心动。
她虽为妖族圣人,却是抟土造人、功德成圣,并非妖族自身修行大道证就,算不上妖门正宗。唯有妖师鲲鹏所传的天妖密炼金丹法,才是妖族直通混元的正宗捷径。
准提大梦幻瞳术已然大成,一道通而万道通,经他出手完善,天妖金丹大法必将卓然大成,成为妖族真正的镇教功法。妖族有此功法传承,整体实力必将大幅跃升。何况鲲鹏昔日本就是天庭妖师,威望尚存,妖族归于其下,虽未必能再度崛起称霸洪荒,至少可不必再鬼鬼祟祟、任人捕杀,能有喘息立足之地。
女娲沉吟片刻,问道:“道兄如此相助,所图为何?”
准提坦然一笑,并不掩饰:“贫道自然也有私心。鲲鹏若为灵教教主,执掌妖族教化,必能积累无边教化功德,他日借此功德证道混元,也并非不可能。”
鲲鹏一旦证得混元,实力大增,届时便又是准提一大臂助。准提这般直言不讳,难得做一回真小人,反倒让女娲心中释然,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准提笑罢,又道:“事不宜迟,还请娘娘赐下灵教镇教之宝。”
女娲微微踌躇,随即抬手一招,自袖中取出一件至宝。此宝形如酒壶,高一尺八寸,通体青绿,壶身雕刻着妖族十大异兽图腾,混沌、穷奇、梼杌、饕餮……一个个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隐隐有嘶吼之声传出,震慑心神。
准提一眼便认出,此宝正是女娲当年在紫霄宫分宝岩所得的妖族至上至宝——炼妖壶。此宝防御无双,内含混沌元气,可滋养万物,更有统御万妖、炼化妖魂、重塑妖身之无上威能。昔日帝俊太一建立妖族天庭,因无此宝镇教,才不得不炼制招妖幡取而代之。
女娲轻抚壶身,轻叹道:“妖族已然衰落至极,也该此宝出世,重放光芒,护持我妖族后裔了。”说罢,便将炼妖壶递向准提。
准提接过宝壶,入手温润,妖威浩荡,随即收入袖中,又道:“娘娘,此事只是其一,贫道尚有第二事,与娘娘商议。”
女娲心情大好,笑道:“道友但说无妨。”
准提神色渐转郑重,开口道:“天庭重立,三界众生当有一段休养生息之时。可如今,亿万人族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几近亡族灭种。娘娘乃人族圣母,难道就无半分怜悯之心?”
女娲微微一怔,随即道:“人虽是我亲手所造,可人教自始至终由老君执掌,人族兴衰,与我并无直接干系,道友此言何意?”
准提缓缓道:“娘娘造人,功德成圣,虽不掌人教教务,却天生身为人族圣母,这是天道注定,不可更改。老子借人族气运立下人教,成就万劫不坏圣位,本就与娘娘结下莫大因果。这些年来,他只披着人教教主之名,却不行教化之实,只顾自身清静无为。如今人族衰亡近绝,九州鼎碎,生灵涂炭,老君视而不见,放任自流,长此以往,恐对娘娘圣母道基不利。”
女娲沉默片刻,缓缓道:“太清圣人乃公认人教教主,教化人族,乃是其分内之事,吾不便插手干预。”
准提一挥手中七宝妙树,七彩虹光划破殿内虚空,坠落万般瑞彩,绚烂夺目。他朗声笑道:“人族本是娘娘亲手所造,却被老子窃据教主之位,独享气运。他一直以无为之法教化人族,空享人族气运红利,却未对人族有真正大功。如今人族镇压气运之宝九州鼎破碎,面临亡族之危,老子不闻不问,坐视不理,致使人族险些灭族,如此之人,如何还配居人教教主之位?”
女娲闻言,沉吟不语,心中已然翻起波澜。
她当年抟土造人,积累无边功德,成就洪荒第一功德圣人。人族气运浩瀚无穷,老子正是借此立下人教,夺走人族大半气运,再引动自身开天功德,方才顺利证得混元圣位。可以说,老子成圣,本就借了女娲造人的大势,却又在立教之后,将她彻底排挤出人族核心,独享至尊之位。
只因三清势大,娘娘一直有心无力,只能韬光养晦,隐居三十三天外,不理洪荒纷争。如今准提提议与她联手,破去人教气运,一旦事成,她身为先天人族圣母,便可名正言顺重掌人族气运,弥补昔日遗憾。
可一旦如此,便是公然与三清决裂,尤其与玄门首尊老子为敌。三清亿万年积威深重,根深蒂固,贸然出手,风险极大,女娲一时难以决断。
她心中暗自推算:
自巫妖大战落幕,天地主角便归于人族,老子执掌人教,以无为教化人道,只要人族根基不灭,无量量劫之中,人教便能永恒存续。他更有太极图、天地玄黄玲珑宝塔两大先天至宝镇压气运,稳居众圣之首,无人能撼动。
若人教气运受损,老子圣位必然动摇,而受益最大之人,无疑便是她女娲。圣人修行,全凭气运加持,气运越强,参悟天道越快,修为提升越速。这一点,让她极为心动。
想到此处,女娲十指掐动,指法旋转如轮,宛若穿花蝴蝶,繁复玄奥,让人眼花缭乱。片刻之后,娘娘停下掐算,脸色深沉,令人难以捉摸。
她心中反复权衡:
昔日因妖族天庭之事,本座早已与诸天圣人不和,最终妖族退出天庭,了结巫妖量劫因果,让位玄门仙道。如今佛门大兴,对我妖族尚算容忍客气,其广开方便之门、普度众生的宗旨,也合我心意,与佛门联手,不失为一桩善举。
只是,破去人教气运,便等于与三清彻底对立,从此不死不休。太清老子亿万年威严,根深蒂固,这般做,究竟值不值得?
娘娘一时陷入深深沉思,眼眸之中恍若演化一方无量乾坤宇宙,闪过万般异彩,显然在细细算计得失。
准提静静端坐蒲团,看着云床之上沉吟不决的女娲,并不催促。他心中清楚,自己这番谋划,必然会引起这位圣人之中唯一女子的猜忌。女子心性本就多变,尤其面对掌控不住的变局时,更是犹豫再三。
但准提依旧笃定,女娲能以女子之身证道混元,除了逆天造化机缘,更有不输男子的决断与智慧,必然能做出最利于自身的选择。
果然,良久之后,女娲娘娘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准提,开口问道:“道友既有此谋,必有高见,不妨直言。”
准提面露微笑,稽首一礼:“请娘娘赐下一滴女娲圣血。如今老君怠于人教,不理人族生死,若能得娘娘一滴本源圣血,贫道便可为人族重立新人皇,重整山河,改天换地。届时,老子所掌人教气运自然崩散,再不能独占人族气运。而娘娘身为人族圣母,便可顺理成章,稳占人族气运,重归人族至尊之位。”
女娲多年隐居天外,不问世事,可自身气运本就与人族紧紧相连。一旦太清圣人人教气运重创,受益最大者,无疑便是她这位人族圣母。同时,西方佛门也能摆脱人教压制,顺利大兴于人族之地,甚至连元始阐教、通天截教,也能从中分润好处。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女娲微微踌躇,终是下定了决心。她取来一根玉针,轻轻刺破芊芊玉指,一滴莹白纯净、宛若珍珠般的圣血缓缓滴落,蕴含着无穷造化生机。准提早有准备,取出一只紫金钵盂,稳稳将圣血盛住,小心收好。
女娲收起玉针,神色郑重,叮嘱道:“道友需记得今日之约,若有朝一日,我妖族一脉危难,还请道友出手保全,勿使妖族彻底灭绝。”
娘娘说这话时,底气已然不足。她清楚,经此量劫,妖族被彻底逐出天庭,如同水中浮萍,飘摇无依,随时可能彻底覆灭,故此先行定下约定,以此功换取妖族一线生机。
准提神色肃然,郑重稽首:“贫道不敢须臾或忘,娘娘但请宽心。”
女娲欣然点头,不再多言,徐徐闭上眼睛,重回参禅悟道之态。
准提见状,便不再多留,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娲皇宫。身形一转,已然踏出三十三天,径直落往天火云天——上古三皇居住之所,准备以女娲圣血行大事,重立人皇,断老子人教根基。
娲皇宫内,女娲望着准提远去的背影,一双慧眼又望向隐匿在混沌云雾中的八景宫方向,心中闪过一丝忌惮,神色复杂难言。她转头看向一旁早已震惊得目瞪口呆的金凤仙子,轻声问道:“金凤儿,你说,本宫今日这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自始至终侍立一旁、一言不发的金凤仙子,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开口:“老师,弟子愚钝,不敢妄议圣人决断。只是在弟子看来,准提圣人这般人物,只可与之结友,不可与之树敌。”
话一出口,金凤便有些后悔,生怕触怒娘娘,慌忙低下头。
女娲却是微微一怔,反复默念:“只可与之结友,不可与之树敌……”
与此同时,大赤天,玄都洞,八景宫。
老子端坐蒲团,闭目合道,忽有身前先天太极图自行绽放五色毫光,霞光瑞霭冲天迸射。老子面色微变,顶上庆云化作万千丝缕烟气,如同夜鸟归巢,纷纷回流泥丸宫。
下一刻,老子猛然睁开双眼。
两道淡金光华一闪而逝,却硬生生将眼前九尺虚空洞穿,犀利无匹,令人望而生畏。
“咦——”老子轻哼一声,心中暗惊,“准提无端驾临娲皇宫,此行必不利于我玄门!”
他道念遍布周天,可娲皇宫周围百万里,有女娲圣人大道禁制屏蔽,难以深入窥探。老子心中疑惑丛生,洪荒眼下看似平静,并无大变故发生,准提突然密会女娲,必有惊天图谋。
准提近年来修为突飞猛进,已然深不可测,老子越来越难以看透其行踪与算计,心中隐隐生出一种天道轨迹脱离掌控的不安,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如今准提无故造访娲皇宫,与女娲密议,老子顿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本能生出阴谋之感,唯恐准提又在暗中算计玄门、算计自己,对此事极为上心。
思及此处,老子伸出食指,轻轻一点虚空。
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凭空浮现,顺时针缓缓旋转,黑白两仪神光普照四方,引动冥冥之中天地法则,全力推演天机,探寻蛛丝马迹。
半晌过后,老子却一无所获,天道轨迹被层层迷雾遮蔽,只在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他面色渐渐铁青,眸中寒光闪烁。
准提与女娲已然联手,一场针对人教、针对玄门的惊天布局,已然悄然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