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忽然轻了些。
老鼋听到这里,背壳微微一颤。
玄奘看着前方,继续道:
“王子得了神通,回宫之后,便开始看自己的未来。”
“王子的噩梦,也随之来了。”
“那一年,他刚满十四。”
“可他看见自己十五岁,便会死去。”
“从那一日起,王子便变了。”
“他想尽一切办法逃避死亡。”
“让医官日日诊脉。”
“他吃饭怕噎。”
“喝水怕呛。”
“夜里睡觉,怕梦中不醒。”
“白日走路,怕台阶绊脚。”
“风吹烛火,怕引起火灾。”
“鸟落窗边,怕凶兆来临。”
“王宫仍旧金碧辉煌。”
“花依旧开。”
“水仍然清。”
“可他看见花,便想花会凋零。”
“他看见水,便想水会干涸。”
“他听见钟声,便数自己还能听几次。”
“他看见日影落下,便觉得命又短了一寸。”
“他的眼里只剩一件事。”
“死期将至。”
河上很静。
玄奘摇了摇头,继续道: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王子整日愁容满面。”
“宫人不敢在他面前提死字。”
“医官不敢在他面前说病字。”
“可越是如此,他越怕。”
“因为他知道他的死期。”
“所以到了十五岁那一日。”
“王子在一个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门窗闭得严严实实。”
“四周不许点灯。”
“地上铺着厚毡。”
“桌椅都搬空。”
“吃食只留软粥。”
“清水也用银匙一口一口送。”
“医官守在门外。”
“侍卫守在院外。”
“他缩在榻上,睁着眼,从清晨等到黄昏。”
“他听见外头钟声。”
“一声。”
“两声。”
“直到夜色落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
“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逃过了去。”
“他欣喜若狂。”
“他大笑。”
“笑到上不来气,笑到胸口剧痛。”
“就在他以为自己胜过宿命的那一刻。”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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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抱着钉耙,被河风吹得有些犯困。
听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睁开。
“就是这般,就是这般。”
“不知道的总想知道。”
“知道了,却又不如不知道。”
他揉了揉鼻子。
“佛陀也是,没那个修行,知道死期和现在让他死,有什么区别?”
“不如不知,还少许多苦。”
老鼋听完,没有再颤。
也没有说话。
它只是低着头。
玄奘顿了顿继续道:
“王子死后,王室将他下葬。”
“又在他坟冢旁,种下一株柏树。”
“一开始,那柏树不过小臂粗。”
“岁月过去。”
“柏树长大。”
“一条根,正好向着王子尸体心口生长。”
“不知为何,王子的神识仍在,还附着在尸身之上。”
“他眼见柏根一点一点生长,一点一点抵近。”
“像要穿透自己的心脏。”
“他怕极了。”
“于是,他便顺着柏根往上。”
“从此依附在柏树枝叶之间。”
“后来,柏树抽出新叶。”
“有一只羊走来。”
“羊低头吃草。”
“吃完草,又抬头看柏叶。”
“王子心中暗想,这羊若吃柏叶,必定又会害了我。”
“恰逢羊张口啃食柏叶。”
“他的神识便被羊吞入腹中。”
“在羊肠里流转。”
“最后随着羊粪排出体外。”
“又依附在粪块上。”
八戒没忍住笑了一声,“这王子也忒惨了些。”
悟空瞪了他一眼:“呆子!好好听,别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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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没有停。
“园丁收走羊粪,拿去给韭菜施肥。”
“王子的神识,便附着在韭菜叶上。”
“一日,王后忽然想吃韭菜。”
“便吩咐宫外送韭菜进宫。”
“园丁拿着刀,走到菜畦旁。”
“王子只见那刀光落下来。”
“韭菜断了。”
“捆成一束。”
“送入王宫。”
“厨人取水清洗。刀切入锅。”
“韭菜做好后,被呈到王后面前。”
“王后吃了韭菜。”
“王子的神识便随着韭菜进入王后腹中。”
“就此投胎成了胎儿。”
“十月期满。”
“又降生在王室之中。”
“他长大之后,记得之前的事也能看见自己日后的事。”
“但这一次,他又去找了佛陀,他没有再求知。”
“他跪在佛前,说道:世尊,我再也不要知晓宿命了,请您将这神通收回吧。我,愿把它还给您。”
玄奘声音低了些。
“佛陀问他,可悔?”
“王子道,悔不当初。这神通让我受尽忧愁。”
“佛陀摇头道,我当初不许,正是因此。你若能悔悟,那便好。”
河雾轻轻压过来。
玄奘垂下眼。
“佛陀声音落下。”
“王子的梦醒了。”
老鼋抬起了头。
玄奘道:
“王子原来是第一次见佛陀。”
“他跪在佛前,方才所见,不过是一场梦。”
“王子问,世尊,方才我做了一个梦?”
“佛陀摇头,说,是梦,也非梦。”
“然后佛陀问他。”
“如今,你还想知道未来吗?”
玄奘停了一下。
“王子拒绝了。”
“从此不再问宿命,只修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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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讲完。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阿虎。
阿虎会意。
它站起身。
宽大的双翼从背后展开。
老鼋仍伏在水里,没有动。
玄奘翻身坐上阿虎背。
阿虎四爪一踏,振翅而起,掠过老鼋头顶,落在岸上。
悟空笑了笑,脚尖轻点,便落在玄奘身旁。
小白龙身形随风而起,轻轻上岸。
沙僧挑起担子,稳稳落地。
八戒连忙爬起,忙道:“诶,等等俺。”
他说完一跳晃晃悠悠地落在沙僧身边。
老鼋背上一下子空了。
它抬头看着岸上众人,有点慌张。
玄奘坐在阿虎身上,回身看着老鼋。
“鼋施主。”
“王子看似只死了一次。”
“其实从他知晓死期那一日,他便日日在死。”
玄奘道:“你问贫僧寿命几何。”
“若贫僧不答,你便日日记挂,每日在想。”
“贫僧若答,说你还有三百年,你便数三百年。”
“说你还有三十年,你便数三十年。”
“就如施主方才那般。”
“岸还未到,你已经先死了许多次。”
老鼋道:“可圣僧说,老鼋到岸即死。”
玄奘点头,“贫僧不打诳语,仍是这句话。”
老鼋哭着道:“那圣僧,老鼋该怎么办?”
玄奘道:“贫僧方才不是讲了吗?至于剩下的,要靠您自己。”
“上不上岸,您自己选。”
“您可以一辈子不上岸。”
“也可以试试,上岸了是否会死?”
“贫僧能做的,只有此了。”
老鼋身形一震。
河水从它额头滑下。
它看着岸。
又低头看着自己伸在水里的前足。
那前足离黑泥并不远。
可它始终不敢落下。
玄奘合十行礼。
“贫僧师徒,谢过施主渡河之恩。”
“如此便告辞了。”
说罢,玄奘轻拍阿虎,转身便走
众徒弟也连忙跟上。
那老鼋呆在原地。
背壳浮着。
头抬着。
眼睛看着岸。
却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