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寒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砸。
"我以为……我以为我没有妈妈……"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
"别人都有妈妈……我没有……"
"你有。"
尤清水把他额前被泪水打湿的碎发拨开。
"你一直都有。"
她站起来,牵住他的手。
"来。"
时轻寒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向岚秀。
岚秀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蜷缩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时轻寒站在她面前。
仰起头。
那双和岚秀如出一辙的眼睛,红肿着,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淋过的小动物。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叫出来。
"…………"
声音卡在喉咙里。
尤清水在他身后,手掌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没事的。叫吧。"
时轻寒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
生涩的。
试探的。
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扑棱着翅膀从巢穴边缘探出身子。
岚秀的膝盖软了。
她跪在地上,双臂张开,把那个瘦小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妈妈在。"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
"妈妈在这里。"
"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再也不会了。"
时轻寒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脖子。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浑身发颤。
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年、从未被满足过的渴望。
终于有了着落。
尤卓走过来。
他蹲下身,从背后把母子两人一起揽住。
三个人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
岚秀松开时轻寒,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
她拉着他的手,声音还在抖,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小寒。"
"嗯……"
"你愿不愿意……跟妈妈、爸爸、姐姐一起回家?"
她的眼睛里有期盼,有小心翼翼。
"一家四口,永远不分开。"
时轻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
看向了窗边。
时鸿策站在那里。
背对着所有人。
脊背挺得笔直。
从头到尾,除了告诉时轻寒真相的那几分钟,他再没有开过口。
像一个局外人。
但时轻寒知道他不是。
他收回目光,看着岚秀。
"……对不起。"
岚秀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很喜欢你们。"
时轻寒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
"真的很喜欢。"
"但是……"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那个背影。
"我不想离开爸爸。"
岚秀的手指微微收紧。
"爸爸很孤独。"
时轻寒的声音小小的。
"家里大多时候只有我和他。"
"他不爱和别人多说话。也不爱笑。工作很忙。"
"但是他每天都会回来陪我吃晚饭。"
"他……他如果不按时吃药,胃会很疼。"
"我要是走了……"
他吸了吸鼻子。
"爸爸怎么办。"
"又会不按时吃饭。不按时吃药。"
"我不放心。"
窗边。
时鸿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垂直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他没有转身。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尤清水和尤卓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里都有担忧。
担忧岚秀会伤心。
但岚秀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男孩。
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说出"我不放心"时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笑了。
含着泪。
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她伸手,摸了摸时轻寒的头。
"你是个很懂事、很乖的孩子。"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的时爸爸这么多年,把你教得很好。"
"妈妈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时轻寒的眼眶又红了。
"其实……"
岚秀的手从他的头顶滑到他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
"只要看到你健康、平安、幸福。"
"对妈妈来说,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岚秀在尤卓的搀扶下站起来。
她转向窗边。
时鸿策终于转过了身。
两人对视。
岚秀郑重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时先生。"
"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他。养了他。教了他。"
"这份恩情,我们尤家一辈子都记着。"
时鸿策快步走过来,双手虚虚扶住她的肩膀。
他的神色复杂。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
岚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时鸿策没有解释这句"对不起"指向什么。
是当年没能更早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
还是这十年来独占了不属于自己的骨肉亲情。
他只是说——
"这里的大门。以后永远对你们敞开。"
"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小寒放假的时候,你们也可以带他出去。"
尤卓伸出手。
时鸿策顿了一瞬,和他握在了一起。
两个男人之间的力度都很重。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在那一握里了。
尤清水靠在时轻年的肩膀上。
她偏过头,凑近他的耳朵。
"你说的话又应验了。"
时轻年偏头看她。
"嗯?"
"你说——会是最好的结果。"
时轻年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些。拇指骨节硌着她的掌心。
那边。
岚秀蹲下来,张开双臂。
时轻寒看了她一眼,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
第二次叫。
比第一次顺畅了一点。
岚秀把他抱紧,抬头看向尤卓。
尤卓走过来,从背后把母子俩一起揽住。
时轻寒从岚秀肩头探出脑袋,看着尤卓。
"……尤叔叔。"
尤卓笑了。
"叫什么都行。不急。"
时轻寒抿了抿嘴。
"……爸爸。"
尤卓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
然后揉了揉。
岚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尤清水。
"水水。"
"你也过来。"
尤卓也伸出一只手。
"过来,丫头。"
时轻寒从他们怀里探出脑袋,鼻头红红的,冲尤清水伸出手。
"姐姐。"
尤清水松开时轻年的手。
走过去。
蹲下来。
被三双手臂一起拉进了那个拥抱里。
四个人抱在一起。
岚秀的手臂环着两个孩子。尤卓的手掌覆在妻子的后背和女儿的肩头。时轻寒被夹在中间,小小的身体被三个人的体温包裹着。
他把脸埋进岚秀的颈窝。
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淡淡的白茶花香。
和姐姐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闭上眼睛。
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变得无比充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