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没有立刻开口。
时轻年也没催。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的后脑,从发根滑到发尾,
再从肩胛骨那一处骨节,顺着脊背的弧度一路往下,按到腰窝处停一停,再回到原点。
无声。
力道恰到好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尤清水把脸埋在他锁骨那块凹陷里。
他的体温比她高,皮肤又烫又干。
她耳朵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沉、慢、稳。
这种心跳声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
她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尤清水才发现自己的睡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冷汗。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时轻年立刻察觉,伸手把搭在床尾的薄毯捞过来盖在她肩上,又顺势把她往自己怀里塞了塞。
尤清水任他动作。
脑子里却在快速地复盘。
第三次了。
这是她第三次,以做梦的形式,窥见另一条时间线上那个"尤清水"的人生轨迹。
第一次。
她毫无意识地、完全沉浸式地经历了那个尤清水从呱呱坠地到母亲病逝的全部画面。
那是一种被强行灌入的感受。
第二次。
她是旁观者。
漂在半空里,知道了那个尤清水成功为父亲翻案的事。
可父亲早已经不在了。
她甚至分不清那个尤清水脸上的表情是赢了还是输了。
第三次。
就是刚才。
她又一次被塞进那具身体,以"她"的视角,走完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婚礼。
以及——
站在了时轻年的坟前。
按照时间顺序去推。
第三次梦里的婚礼和墓园,应该发生在第二次梦里"成功为父亲翻案"之前。
那个尤清水的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时轻年会死?
以他的家世背景,以他那副异于常人的、伤口愈合速度数倍于普通人的身体。
他怎么会死得这么早?
因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尤清水皱了皱眉。
怀里抱着她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清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时轻年的手指蹭过她的眉心,想把那道褶皱抚平。
"头疼?我去给你倒水。"
他作势要起身。
尤清水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动。
"没事。"
"……真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他怀里抬起头。
壁灯昏黄的光打在时轻年脸上,把他湛蓝色的瞳孔映得像一汪化开的海。
眼底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全是慌张和心疼她的内容。
尤清水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往下拉。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眼睛。
左眼。右眼。
各一下。
很轻。
时轻年的睫毛被她吻得颤了一下,扫过她的唇。
"清清……"他声音都软了。
尤清水的嗓子还是哑的。
"我梦见我结婚了。"
时轻年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像谁在他瞳孔里点了一把火。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刚扬到一半——
他像是突然想起她是哭着醒过来的,连忙把那个笑撤了回去,眉头一皱,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藏都藏不住。
"……新郎,"他喉结滚了一下,"是我吗?"
尤清水没说话。
时轻年盯着她。
看了两秒。
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灭下去。
"那你为什么哭?"
他声音低了下来。
"是梦里那个婚礼……不是你想要的吗?"
尤清水还是没说话。
时轻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连这个假设都不敢说出口。
"还是说梦里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不等尤清水开口。
他自己先慌了。
那种患得患失如同小狗一样的眼神又冒了出来。
他搂着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闷闷地说,带着委屈和一丝霸道,“你不能和别人结婚。”
“清清,不要和别人结婚,好不好?”
“我会疯的。”
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恐慌。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反应,默默地把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新郎不是你,而且婚礼的下一个画面,就转场到了你的坟前。
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告诉他这些,除了让他跟着一起难受,没有任何意义。
也很地狱。
“傻瓜。”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银灰色短发,“梦都是反的,你不知道吗?”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而且,”尤清水顿了顿,换上一种轻快、带着点挑逗的语气,“就算我真的结婚,新郎除了你,还能有谁?”
时轻年依旧没出声,但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她这句话,稍稍松弛了一点。
尤清水知道他没那么好哄。
这头狼犬,看着好骗,其实敏锐得很。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时轻年,你看着我。”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湛蓝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水光,像雨后被润透的天空。
“我问你,”尤清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缓慢,“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他立刻否认,声音又低又哑。
“那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尤清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一副我马上就要跟着别人跑了的样子。”
“我……”时轻年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种心慌的感觉。
就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被人从怀里夺走,而他却无能为力。
尤清水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她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时轻年,”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搔过他的耳廓,“这辈子我只和你结婚。”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气息拂过他的嘴唇,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甜体香。
时轻年的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