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防卫部的坑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硝烟和柴油的气息,闷得人头皮发紧。
经历了几个月的炮击,地面上的建筑物没几座完整的,连指挥部的窗户都用沙袋垒死了,白天也不敢开灯,怕光线透出去招炮弹。
楚云飞算是整个司令部里唯一还在坚持白天出来活动的人,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死在南边还不如死在这儿。
他从太武山观察所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脚的泥,皮鞋成了土黄色。
参谋递过来的战报他看都没看,直接扔在桌上。
“司令,午餐备好了。”新来的后勤人员站在门口,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原来的老后勤上个月被炮弹炸死了,弹片从胸口穿过去,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这个新来的是新调过来的,据说是某位将军的亲戚,在后勤上干了好几年,没出过大差错。
楚云飞走进餐厅,在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摆得很整齐,过油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还有一盆酸辣汤。
他看了那盘过油肉一眼,眉头皱起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山西菜不入流,上不得台面。拿下去。”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淡。
旁边的师长赶紧站起来,朝那后勤人员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呵斥道:“滚滚滚,你他娘的不知道司令长官最讨厌的就是山西菜吗?在晋绥军待过就得吃山西菜?什么逻辑!”
后勤人员端着那盘过油肉,手都在抖,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声说了一句:“不是,我主要是考虑咱们司令过去在晋绥军,所以我......”
“行了。”楚云飞打断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还是很冷淡,“下去吧。给我下碗面条就是了。”
后勤人员如蒙大赦,端着盘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那名师长也识趣地站起来,敬了个礼,跟着出去了。餐厅里只剩下楚云飞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金门防务图。
图上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守军的部署、炮兵阵地、弹药库、指挥所,一条条一道道,画了好几个版本。这些天他反复看这张图,看得眼睛都快瞎了,总觉得哪儿不对,但说不上来。
他在想,自己也是要面子的人,刚从台湾调过来接任副司令,凳子还没坐热,就碰上共军这么大阵仗的炮击。
八二三那天,他正在餐厅陪俞大维吃饭,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放。
跑出去没多远,观察所就被端了,要不是他跑得快,这会儿怕是在海峡里喂鱼了。
“我楚云飞也是要面子的人,刚加入金门防务,就遇到了这种事?”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张防务图上。
“这岛上的步兵,也真是一无是处。搜索几个溃兵,也毫无踪迹,这岛才多大?怎么就找不到呢?”
这话不是气话,是实话。
共军的侦察兵在岛上潜伏了将近两个月,摸清了指挥部、弹药库、炮兵阵地的位置,引导炮兵打了三轮,打完了还能全身而退。
守军一个加强营搜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找到。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找到了找到了,司令!”
副官孙俊涛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汗,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楚云飞转过头,看了孙俊涛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副官,跟你讲了多少次,进门之前要先报告。”
孙俊涛怔了一下,赶紧立正站好,脸上的兴奋劲儿被压下去一半,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报告司令!卑职在四号地区搜索时,于乱石堆中发现了一把勃朗宁手枪。您看——”
他把手里的枪双手递过来。
楚云飞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比利时FN公司1906年袖珍手枪,口径6.35毫米,弹容6发,全长约115毫米,握在手里跟个玩具似的。
这枪有个外号叫“掌心雷”,还有个外号叫“狗牌撸子”,在民国时期很流行,军政要员、江湖大佬,不少人贴身藏这么一把。
但这把枪不一样。
楚云飞把枪翻过来,看了看枪身上的编号,又掂了掂分量,嘴角抽了一下。
这枪是雌雄双枪,当年他从德国带回来两把,一把公的,一把母的。
在河源县跟李云龙喝酒的时候,他把公的那把送给了李云龙,母的留在自己手里。
不为别的,就是敬重那个人。在晋西北打了那么多年,李云龙是他见过的最有血性的共军指挥官之一。
“这李云龙,总是时不时的给我弄点新花样。”楚云飞把枪放在桌上,语气不咸不淡,但眼底有一层东西,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孙俊涛站在旁边,等着司令往下说。
楚云飞拿起枪,拉开枪膛看了看,又合上,手指在枪身上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打开弹匣,把子弹退出来,看了一眼弹匣侧壁。
他的手指停住了。
弹匣侧壁上刻着一道纹路,不是磨损造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弹匣凑近了看,那道纹路不是随便刻的,是有规律的线条,纵横交错,像是一幅地图的局部。
楚云飞倒吸了一口冷气,把弹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孙副官,你去给我拿一本《三国演义》来。”
孙俊涛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看司令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跑出去。
楚云飞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把枪,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李云龙不会无缘无故把一把枪丢在金门岛上,更不会在弹匣上刻地图。
这枪是送过来的,不是丢的。
可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是挑衅,是问候,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想,在晋西北跟李云龙打了那么多年交道,那人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
打仗猛,但心思也细,粗中有细,细起来比谁都细。
既然他把枪送过来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孙俊涛跑回来了,手里捧着那本《三国演义》——商务印书馆的版本,精装,蓝色布面,烫金书名,是楚云飞从北平带出来的,跟了他好多年了。
楚云飞接过书,翻到,“三英战吕布”。
那是当年在河源县,他跟李云龙喝酒时聊过的一段。
李云龙身边那个姓刘的参谋,年纪不大,看着文质彬彬的,喝起酒来一点都不含糊.....
那天晚上,那人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从三国聊到二战,从二战聊到太平洋战场。
他说德国必败,因为两线作战,资源撑不住。
他说日军必败,因为偷袭珍珠港是战略上的愚蠢,把美国拖下水,日本就没救了。
他说日本投降的时间不会超过1945年年底。
当时在座的国民党军官没人信,觉得这是个喝多了说胡话的年轻人。
后来战争的发展,跟那人说的一模一样,连时间节点都大差不差。
楚云飞后来专门调阅了那位刘参谋的档案——燕京大学工科,1942年毕业去了延安,在独立团当指导员,后来当了参谋,搞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他精的。碾庄外围那场遭遇战,他在碾庄,他也在碾庄。那人以一个营的兵力阻击他们一个师,打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阵地还在共军手里。
楚云飞把《三国演义》翻到第三十八回,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三英战吕布,说的是刘关张兄弟三人合力缠斗吕布。
吕布再勇,也架不住三人联手。
刘国清这是在告诉他,他李云龙不是一个人在跟他打,他背后有刘麻袋,有赵刚,还有那些在独立团一起滚过来的老弟兄。
更深的含义,可能是要他在岛上待着别动,将来有事,互相有个照应。
楚云飞苦笑了一下,把书放在桌上。
这人,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给他添点新花样。
“若是这溃兵里面有他在,那这事儿就变得有趣了。”
楚云飞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金门岛的海岸线上划了一圈。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俊涛立正站好。
“各搜索队调整方向,重点监控海面。尤其是夜间,任何可疑船只,不论大小,一律盘查。另外,加强海岸线的巡逻密度,每隔五百米设一个观察哨,配备探照灯和望远镜,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孙俊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楚云飞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片被蓝色标注的海域,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怕共军的大规模登陆,是怕那个人。
那个提着麻袋的小年轻,当年在河源县喝酒时,他问刘国清,以你的才能,在共军那边能当什么官?
刘国清端着酒杯,笑了笑,说,我就是个参谋,给团长出出主意,打打仗,别的干不了。
楚云飞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
一个参谋,能在碾庄以一个营的兵力阻击他一个师?
一个参谋,能在朝鲜战场上把美军一个师钉在阵地上八个小时?
一个参谋,能在大陆预测二战进程,精确到月份?
这人不是参谋,是帅才。
可惜啊,此等人物却不能为我所用。
国民党安有不败之理?
他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拉开枪膛看了看,又合上,放进抽屉里。
这家伙可惜啊,立功一箩筐,似乎是被李云龙的上级陈旅长压着不能晋升,这年轻人放在这边,打底也是少将了。
若是战略方面,这年轻人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可论单兵素养来说.....这刘国清谈得上他见过的所有战士中最强者,一个单兵,一夜之间能平白无故的正处几十门迫击炮,一个单兵用几十门迫击炮打十门重炮的效果,更有甚至,手榴弹都能被他玩出花。
到现在,楚云飞也无法理解,一个单兵,是怎么做到有用不完的火力?
突入指挥部的事情,这家伙也不是没干过!!
玩单兵突进,其他人都是这个刘国清的徒子徒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