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四年，二月下旬。
随着逐步开春，昆明的天也渐渐暖了。府衙院中那几株老梅落尽了花，枝头冒出细细的绿芽。
风从滇池方向吹来，昆明城内外街上行人也渐多，偶尔还有驮着柴草的牛车慢悠悠经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巩昌王白文选和晋王李定国，联名送了信来，都希望我们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不管是物资上的，还是军力上的……”
昆明府衙内，后堂议事厅里门窗半掩，光线从窗纸外透进来，将长案上那几封信照得发白。
陆安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信纸边角都被他反复摩挲，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他才召集了几人。
屋中只有五人，冉平照例侍立在陆安身后，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王夫之坐在左侧，手里端着半盏凉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程大略与张奕夫并排坐在另一侧，皆是皱眉沉思。
明军彻底收复整个云贵已是过去了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内，陆安也利用驻扎的舟山营、赤武营武力收拾掉了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
此刻的云贵已被陆安的势力集团牢牢掌握，并且趋于安宁。
而在王夫之和方遂成，以及重庆府学来的书吏、本地招募的书吏治理下，云贵民力民生都逐渐恢复。
所以，只需要在云贵这波春收结束后，想必云贵这两三百万在籍百姓就能有了裹腹的粮食，百姓的生活保障有了，民力自然就逐步走向正轨了。
所以此刻，陆安已考虑和赞画房规划新一轮的军事计划。
“李定国从阿瓦退军之后，已再度退到了孟艮，他在那里不断收拢溃兵，陆续有人过去会合，如今麾下重振到一万人左右。
除此之外白文选本部还有约五千，也就说，眼下这西营的残部最后还剩下这一万五千人上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是明面上的，缅甸一战虽然被迫退了，沿途非战斗减员了许多，但想必西营经营云贵这么多年，还是有许多旧部兵马愿意加入他们的。”
冉平点头，随即摊开手中的情报汇报说：“是的，除此之外根据最新的洪社内线情报，广国公贺九仪，也已从广西带了几千兵马北上，意图与李定国会合。”
程大略眼皮一挑：“贺九仪？在广西打游击的那个？”
贺九仪原为孙可望麾下大将，永历五年曾奉孙可望之命领兵赴南宁逼永历朝廷承认秦王封号，并擅杀反对封秦的大臣严起恒等人。
而在李定国和孙可望内斗，交水之战时他拒绝追随孙可望叛乱，所以战后被永历皇帝先封保康侯，旋晋广国公，奉命镇守南宁附近。
如今随着赵布泰再度带着残部返回广西，想必他也是受到了威胁，故而想随李定国退入滇边孟艮。
冉平点头：“正是，他这一到，西营那边再度恢复了些兵力，看那架势，也是准备要再进缅甸，再度试一次救回永历。”
张奕夫听到这里，忽然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疑惑：“末将有一事想不通，李定国难道不知，咱们已经大胜多尼、吴三桂和洪承畴的联军，又击败了赵布泰，收服了云贵川？
庆阳王冯双礼的西忠营也早已投了殿下，这眼下云贵已是咱们的地盘，更是咱们控制的辖区。
他凭什么觉得，我们还会出手帮他？咱们现在占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云贵，就这种情况，咱们没有主动落井下石都算是不错了。”
旁边的程大略笑了一声，接过话头道：“不但如此，庆阳王冯双礼虽驻在富宁，监视广西赵布泰的残部，可为了跟西营撇清关系，我听说还大张旗鼓派人送了信去缅甸。
信上称颂殿下文韬武略，说殿下是更尊贵、更有法统的烈皇遗脉。他明着劝李定国和白文选，不要再管那个逃到缅甸的永历了，不如也学他，尽早融入殿下的势力。”
张奕夫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夫之也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庆阳王冯双礼虽驻扎在富宁，以此监视广西赵布泰残部，但想必也是时刻关注着西营残余的李定国、白文选二人，同时也是为了撇清关系。
实际上王夫之作为云贵总督，能在陆安的安排下快速恩威并施的消化了云贵，冯双礼和刘文秀之子刘震的象征意义起到了很大作用。
这导致很多原本的云贵西营驻军放弃抵抗，积极投入陆安势力之中，被其消化吸收。
陆安却没有笑，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冯双礼能如此，是好事，他彻底从西营的身份里走出来了。
云贵能这么快消化干净，他那杆旗，还有刘文秀之子刘震的名义，起了不小的作用。否则那些原本的西营驻军，也没那么容易放下出身成见。”
王夫之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这几个月下官派下去的州县官员，每到一地，但凡亮出庆阳王或刘震的招抚信，许多西营旧卒便能接受改编汰兵，这层关系还是很管用。”
陆安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手中那封信重新拿起来，晃了晃：“所以，找我们求助，还能是因为什么……自然是晋王和巩昌王都没了法子。
他们二部云贵基地没了，缅甸人跟他们作对，被软禁的永历又下旨勒令他们退兵。自己那一两万张嘴的粮饷断了，地盘只剩缅北那一块贫瘠的暂留地，晋王和巩昌王，已是被逼到绝路了……”
屋中静了下来。
张奕夫不说话了，程大略也敛了笑，王夫之把手中凉茶放下，轻轻“嗒”的一声，在室里格外清晰。
陆安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除此之外，白文选还单独派心腹，私底下给我送了一封私信。”
众人同时望向他。
“信里，他向我表明了忠心。大意是，他想和冯双礼一样，融入西忠营。”
其他四人闻言都看过来。
陆安嘴里说得平淡，“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