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洗三那天,排场大得离谱。
行宫正殿张灯结彩,光是挂的红绸就用了上百匹,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宫门外。
宗室亲贵、文武重臣,但凡品级够得上号的全都来了。
赵祯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笑,见谁都乐呵呵的。
时苒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曹皇后端端正正地坐在赵祯旁边,笑得端庄得体,一举一动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皇后风范。
旁边的张贵妃倒是花枝招展,头上的步摇插了足足六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跟个移动风铃似的。
不过赵祯的后宫也就是捏酸吃醋、争奇斗艳,不是什么某某传那种今天毒死个皇子明天勒死个妃嫔的戏码。
等洗三礼正式开始,赵祯亲自抱着襁褓,在礼官引导下完成一套繁复的仪式。
孩子被放进金盆里的时候,嬴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瞬。
当然在别人看来那只是婴儿正常的皱眉。
时苒在旁边看得真切,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政哥,委屈你了,被那么多人看光了。
轮到她上场的时候,时苒往前迈了一步,拂尘一甩,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这位玄和妙应大师的名号,如今京城内外无人不知。
官家亲口赐号、中书拟诏、昭告天下的方外高人,谁敢不敬?
时苒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
“玄元在上,三清垂鉴,今有赵氏子政,承天命而降,禀紫气而生,臣玄和妙应,代天子行醮,上达天听,下通地脉,祈太玄灵耀妙华元君庇佑此子,消灾解厄,福寿绵长。”
“一愿平安康健,二愿聪慧明达,三愿福泽天下。”
“皇宋社稷,系于此身。伏惟尚飨。”
她念得字正腔圆、气势恢宏,殿内百官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天道非常给面子。
时苒话音刚落,外头忽然有人惊呼。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七彩分明,在天空中格外耀眼。
更妙的是,彩虹的一端正好落在行宫上方,远远望去就像是天降祥瑞,直直照在这座殿上。
百官哗然。
“天降祥瑞,天佑大宋。”
“小殿下洪福齐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祯激动得眼眶又红了,趁着这股热乎劲,他朗声宣布:“朕之皇子,经玄和妙应大师与钦天监共同参详,取名赵政。政者正也,匡扶正道之意。今日大喜,赐宗亲百官礼袋一份,内装金银锞子各一对、如意一柄、龙凤喜饼八枚。另赐行宫内外伺候人等每人赏钱十贯!”
百官再次恭贺,时苒拂尘一甩,跟着嬴政的襁褓退出了正殿。
嬴政等洗三,等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另类的酷刑。
婴儿的身体限制太多,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每天大部分时候都在被迫睡觉。
他堂堂始皇帝,被奶娘翻来覆去地换尿布,每一次都是对尊严的暴击。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有太多问题想问时苒。
他为什么会变成婴儿、时苒为什么在这里,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转得他脑仁疼。
好不容易熬到洗三结束,奶娘把他抱回偏殿,还没放稳当,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见过福康公主。”
一个小姑娘从门外探进头来,约摸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簪了两朵绒花,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往襁褓里瞅。
“这就是我弟弟么?”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
“是。”奶娘笑着应道。
赵徽柔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婴儿的脸蛋。
软乎乎,热乎乎的,还会动。
“他好小啊。”赵徽柔感叹道。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一个五岁小孩戳脸。
时苒看着赵徽柔稚嫩的脸庞,福康公主,赵徽柔。
赵祯的长女,生母是苗贵妃。
赵祯因为觉得亏欠生母李家,为了补偿,把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了生母的侄子李玮。
李玮粗俗不堪,公主在李家受尽委屈,夜叩宫门求父皇让她和离。
可最终赵祯还是把她送了回去。
三十三岁去世的时候,浑身爬满了虱子。
福康,既没有福,也没有康。
宋朝的公主,地位也太低了。
汉朝的公主可以参与朝政,唐朝的公主可以开府建衙,到了宋朝,公主就成了皇帝手里的政治工具,想赏给谁家就赏给谁家,嫁得不好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换成汉唐的公主被这么欺负试试,不把李玮的府邸拆了都算客气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朝代的男人也好不到哪去。
后来的靖康之耻,上至太后宫妃,中至宗室女眷命妇千金,下至平民女子,加上两个皇帝,全被掳走。
那才是真正的国破家亡,尊严扫地。
时苒收回思绪,继续看眼前的画面。
赵徽柔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道士在想什么,她正忙着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雕花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小姑娘的宝贝。
珍珠串成的手链、拇指大的夜明珠、镶了红宝石的镯子、碧绿的翡翠耳坠、还有好几支精致的步摇。
小姑娘把盒子往摇篮边一推,豪气干云地说:“弟弟,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全都送给你,你要快快长大,然后我们一起玩!”
嬴政看着那一盒子闪瞎人眼的珠宝,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
时苒没忍住,笑出了声。
政哥,你这辈子的家人,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福康公主走了之后,嬴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被抱了起来。
这回是往傀儡的住处去。
傀儡正靠在榻上,按照时苒的指令,摆出一副产后虚弱又思子心切的慈母模样。
见孩子被抱过来,她伸出手,动作温柔地将襁褓接过去,低头在婴儿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然后她摆摆手,示意殿内的宫人都退下。
奶娘和嬷嬷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按规矩,她们得留下伺候。
林江月又摆了摆手,指了指时苒。
时苒适时开口:“你们退下吧,娘娘有话要与贫道说。”
大师发话,谁敢不听。
奶娘和嬷嬷齐齐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