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穿过褒谷口,汉中平原豁然开朗。
春风拂过,远处南郑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城头上,那面曾经飘扬的蜀国旗号已被撤下,新挂的旗帜尚未升起。
南郑城外,张虔钊一大清早便出了城,只带了几个亲兵,在城外驿道旁等候。
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布衣。
褒谷口方向缓缓出现两列衣甲鲜明的天启军骑兵,然后是十具沉默如铁塔的玄甲铁骑,再然后是刘继业的青布骡车。
队伍中一辆被层层护卫的骡车格外显眼,车篷半旧,帘子微微掀开了一角。
骡车尚未停稳,陈氏已掀帘而出,怀中抱着幼子,踉跄几步扑到张虔钊面前。
张虔钊伸手接住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怀中那个正用小手攥着他衣袖的幼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陈氏眼眶通红,只是低声说了句:“夫君,阖家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将小少妇轻轻揽了揽,然后松开手,整了整衣冠,走到刘继业面前,叉手行了一礼。
“刘使君。某张虔钊,降将出身,辗转数国,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在汉中做了一回明白人。”
“往后汉中三十一州县、三万两千甲士、这满城百姓,便托付给使君了。”
刘继业翻身下车,双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
“张太尉言重了。太尉举州纳土,使汉中数十万百姓免于刀兵,功在社稷。”
“陛下与大都督皆有明言:太尉之封赏,朝廷绝不吝啬。”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绫包裹的文书,展开朗声宣读,张虔钊献土有功,封褒国公,赐第长安,荫长子入国子监。”
“旧部将佐原职留用,汉中全境免赋税一年。
张虔钊跪接诏书时。
仪式结束,张虔钊双手捧起早已备好的几案。
案上整齐码放着三军兵符、银印青绶、山南西道舆图全卷。
州境县道详图、蜀道栈道与关隘渡口总图、户籍黄册、鱼鳞册、兵籍名册、驿站分布图,以及山河堰水利档案。
这些卷宗有的纸张泛黄,有的墨迹尚新,每一件都被精心整理过,封皮上钤着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朱红大印。
刘继业双手接过几案,郑重道:“太尉所托,某与大都督必不负之。”
“山河堰的水利不会断,汉中的百姓不会遭罪,旧部将佐的俸禄粮饷也一分不会少。”
交接完毕,潘美率部按预定部署分赴各要害。
一营直奔武休关,一营进驻凤州,一营接管三泉寨。
褒谷口的戍卒早已接到节度使严令,主动打开谷口木栅,将关防图册双手奉上。
天启军士卒将蜀军旧旗降下,换上一面崭新的绛红唐旗。
山风从秦岭方向灌过来,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同一时间,南郑城内外,外城城门、汉水渡口、粮仓、军械库被逐一接管,各处守军列队交出兵器登记造册,全程井然有序。
蜀军旧营中,蓝思绾与武漳等诸将站在校场上,衣甲未卸,看着天启军士卒整齐列队从营门外走过。
蓝思绾低声道:“原职留用,我蓝某降将出身,在孟昶手下打了半辈子仗,没想到最后在大唐这里还能继续带兵。”
武漳望向营门外那面新换的唐旗,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身旁的副将说:“把山河堰的闸口图也一并交给天启军的辎重营。”
“往后汉中归大唐了,这水利谁来管都一样。”
“只要能浇地,就是好官府。”
天启军的士卒们在校场上与蜀军旧卒面对面站成两排。
阳光洒在两军将士的甲胄上,一方玄色铁甲,一方素旧皮甲。
鲜明的对比,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与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南郑城的街巷中,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有人探头张望,有人站在巷口朝节度使府方向拱手作揖。
茶馆的掌柜卸下门板,烧起第一壶热茶,对伙计感叹道:“汉中又回到了大唐的怀抱了。”
节度使府内,一切交接完毕,张虔钊独自站在庭院中。
他望着这方他镇守了十年的宅院。
廊下的老槐树、院角的石井、正堂那张被他磨得发亮的案几。
他思绪惆怅,沙唐到孟蜀,他降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要拿命去赌,拿家人的命去抵。
只有这一次,他把家人平安接回来了。
他仰头望了望汉中春日湛蓝的天空,眼角那道细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不禁低声自语了一句。
褒国公,长安宅邸,荫子入国子监。
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汉中节度使府偏厅,烛火微摇。
所有交接文书已签署完毕,兵符印信、舆图册籍悉数归档,汉中三十一州县正式纳入大唐版图。
堂外天启军士卒正在封存最后一批军械,远处汉水渡口传来船工交接换岗的号子声。
刘继业独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两杯尚温的茶,其中一杯已斟满,茶汤映着烛火微微荡漾。
他抬眼看向门口,韩保正正站在那里。
“韩副使,请坐。”刘继业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他的目光在刘继业面上扫了一瞬便移开了,落在案头那盏茶上,却没有去碰。
“某知道韩副使心里不痛快。”
刘继业开门见山,“你韩家世受孟氏恩惠,父祖皆是后蜀勋贵,与成都诸家盘根错节。”
“此番汉中纳土,于你而言,心理上是排斥的。”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分客套。
韩保正嘴角微微抽动,没有接话。
刘继业继续道:“所以某与大都督商议过了,所有汉中蜀军中愿意随你南下入川的,你便尽数带走。”
“不愿走的,原职留用,编入我大唐军伍。”
“你是孟氏的臣子,某不强留你。”
“你不必急着做决定,这杯茶,是某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