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金玉点头道:“臣之前整理宫中文档时翻到过。”
“王莽的王田制,参考的是《周礼》井田制。”
“土地国有,划成九块,中间为公田,收成交给国家,周边八块私田分给农户,土地不得买卖。”
“其理论来源也有《孟子》所说的方里而井,井九百亩。”
“儒家认为土地私有、自由买卖是贫富分化、豪强兼并的根源。”
“西汉末年大地主吞并良田,流民四起,所以王莽认定废除土地买卖、土地国有就能一劳永逸解决危机。”
“据史料记载,他还参考过汉孝武帝时的限田政策。”
“当时朝廷曾多次下令限制豪强占田,但始终没能严格落实,所以王莽打算用强硬法令一步到位。”
“可惜。”她轻轻摇了摇头,“太过于理想化,执行不到三年就迫于各方压力,又下令取消。”
李炎问道:“那如果朕也要实行土地国有化呢?会重蹈王莽覆辙吗?”
符金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会。”
“王莽新政失败,根子上不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不对,是他没有配套的管理体系。”
“他严格规定了禁止土地买卖,可若贫苦农民遇到灾荒债务,便只能变卖土地活命。”
“禁止土地买卖等于断了底层百姓最后的退路,丰年尚可勉强耕种,一遇天灾,贫民无路可走,只能沦为流民。”
“他本来想保护小农,结果连小农都反对新政。”
“何况王莽当时既没有全国土地清丈和地籍登记,也没有完善户籍来统计无地人口,更没有储备田地用来授田。”
“授田条文变成了一纸空话,只能强行剥夺富人田地,矛盾瞬间激化。”
“而陛下则不同。”她抬起眼,目光清澈,“首先便拿北方与中原来说,这些地方基本已经被数十年的战乱打成了一片白地。”
“在白地上作画,始终是很容易的。”
“而王莽新政当时正处于内忧外患阶段,士绅大族把控着朝政与民间舆论,他此举相当于是与所有人为敌。”
“而陛下则不然。”她的声音不高,“陛下是真真正正为民请命。”
“朝廷诸位相公皆以陛下为主,新军亦是以陛下为榜样与信仰。”
“自古至今,一支有信仰的军队,便是战无不胜的。”
“而且陛下还有天降神兵,只要陛下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李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呀。”他端起茶盏,“一点都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不过,作为朕的贴身秘书,倒是越来越称职了。”
“你去找孙七,让他调不良人,把陆川颜给我保护好。”
“那些世家豪族的手段,明的暗的,防不胜防。”
“陆川颜这个人,朕以后还有大用。”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苏州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等江南东道的新军整编完,便要对这些士族豪强动一动了。”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世家豪族的天下。”
“朕重新立起来的大唐,要的是人人如龙。”
“而不是如以往诸朝,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供养那百分之一的特权阶级。”
……
统万城,定难军节度使府。
李彝殷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军报。
一份来自延州方向,关内天启军北防营都指挥使皇甫晖亲自坐镇延州,同时封锁了绥州以南所有河谷山道。
一份来自府州方向,云州天启军药元福部已开拔至麟州、东胜州一线,封锁了黄河全部渡口。
第三份是细作从长安传回的密报。
南唐、吴越、闽国、荆楚已全部纳土归唐,后蜀汉中旦夕可下,大唐天子亲自坐镇金陵。
天下大势,已无悬念。
他放下军报,望着堂中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于手握玄甲天兵的唐军来说,统万城的城防便如同虚设。
幽州城高池深,一个时辰便被撞碎。
他统万城的夯土墙再厚,能厚过幽州的包砖城墙吗?
但如今兵马大权都在世子李光睿手中。
这个长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弓马娴熟,在党项八部中素有威望,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光睿的脾气。
年轻气盛,把祖宗的基业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轻易低头。
野力氏、房当氏、米擒氏等八部酋长,哪个不是世代世袭牧场部曲的游牧豪强?
朝廷要清丈牧场、核查人口、推行新政,等于直接端掉他们的世袭特权。
这群人不会答应,李光睿也不会答应。
城内流言四起,汉蕃两方的态度泾渭分明。
汉人文官与商贾几乎一面倒地认为大势已定。
江南尽数归降,契丹无力南援,孤城毫无胜算。
判官高防在昨天的议事上说得直白:“一旦开战,最先遭殃的便是城内汉人百姓。”
“我们没有部族士兵,没有牧场可以退守,只能坐以待毙。”
而党项各部的主战派则是另一番论调。
野力氏的一名酋长酒后放言:“我们不怕围城,只怕清朝户籍、收缴私兵。”
“与其从割据部族变成朝廷编户,不如散入沙漠继续抵抗。”
甚至有酋长私下串联,扬言一旦开城投降,各部便自行散入大漠。
让朝廷一颗粮也收不到、一个人丁也查不着。
李彝殷沉思良久,最后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朝廷。
他亲自写了一封密信,措辞恭谨而含蓄。
先表明自己有开城纳土之心,然后委婉点出麾下蕃将、党项各部皆不愿接受朝廷新政。
最后以退为进,请示朝廷该如何处置。
信的末尾,他隐晦地留了一句:若朝廷愿意宽宥新政,则纳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