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五代:每日躺平,数年后契丹没了 > 第336章 这也是个人才

第336章 这也是个人才

    陆川颜跟着符金玉走进酒楼包间时,腿肚子竟然奇迹般的忍不住发颤。

    包间不大,临窗摆了张方几,几上搁着一壶龙井茶,几碟干果蜜饯。

    一个身着靛青布衣的年轻人正凭窗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短发,面容清俊。

    陆川颜撩袍跪倒,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臣,苏州吴县清丈从事陆川颜,参见陛下。”

    李炎抬手示意他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说说吧这段时日勘田,都发现了什么。”

    陆川颜直起身来,却没有坐。

    他站在几前,双手交握于身前,深吸一口气。

    “臣至吴县逐乡踏勘鱼鳞图册,核对圩田与湖滩新开熟地,发觉全县田亩数目对不上账。”

    “吴县沈氏宗族为本地巨族,名下环湖沃土近数千顷,大半未曾录入官府鱼鳞册。”

    “沈家惯用诡寄之法,将良田拆分,挂靠流民、孤寡名下。”

    “田契私藏宗族庄内,每年赋税只缴零星小数,数十年逃避丁税田赋。”

    “城外大片近年围垦的滩涂圩田,皆是沈家私产,丈量乡役收受银两,刻意绕开不登册籍,常年免税。”

    “臣察觉猫腻之后,传唤乡书手、丈量差役问话。”

    “几人遮遮掩掩,私下向臣递送丝绸财货,求臣模糊账目,宽纵沈家。”

    “本地不少里正、吏员皆出自沈氏旁支,上下串通,一地官吏已成沈家保护伞。”

    “乡间亦有不明佃户受沈家煽动,阻拦下乡丈量,围堵勘田队伍,处处掣肘。”

    “臣区区州县微官,无兵无权,仅凭一纸勘田政令,难以制衡盘根错节的吴兴沈氏一族。”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臣本寒门出身,只知奉公守法,不敢徇私容奸。”

    “江南田亩不清,则赋税不实。”

    “沈氏一案绝非一家之弊,两浙顾、沈、陈氏大族多有相似隐匿手段。”

    “若今日宽纵沈家,各地世家必然效仿,清丈新政形同虚设。”

    “臣不敢擅作主张处置世家大族,首先沈家姻亲遍布两浙官场,臣恐州县官员层层包庇,无法秉公办案。”

    “另外,沈氏宗族拥有佃客数千,若处置失当,极易激起地方动乱。”

    李炎静静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此事你可有上报?”

    “已上报新任知州周全。”陆川颜如实回答。

    李炎转头看向符金玉:“去把周全的资料找来。”

    符金玉点头,转身出了包间。

    李炎收回目光,看向陆川颜。

    “你是个好官。朕一路从金陵走到苏州,见了太多敷衍了事的清丈官,也见了太多被几贯铜钱就收买了的胥吏。”

    “你能顶住沈家的压力,把实情递上去,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强。”

    陆川颜喉结滚动,眼眶微微泛红。

    李炎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江南吴越割据数十年,世家大族享有免税免役、荫庇佃户的法定特权。”

    “宗族佃客、庄户游离在黄册之外,不用缴纳人头税。”

    “乡绅把持乡里基层,里正乡书手全由大族子弟世袭。”

    “如今我大唐的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等于直接剥夺数百年世袭特权。”

    “大族失去经济保护伞,必然集体抗拒。”

    “北方中原原本就执行严格的赋税制度,南北两套税制强行合一,制度断层便会直接激起剧烈反弹。”

    “如今一切还风平浪静,无外乎便是慑于朕的兵威罢了。”

    陆川颜猛然抬头,目光直直望向李炎。

    “陛下既然说到此处,臣不敢不说。”

    “臣是江南人士,江南是聚族而居的宗法社会。”

    “豪门修建庄园坞堡,数千佃户依附宗族,只听命于族长,不听州县官府。”

    “朝廷只能控制州县城池,管不到乡村田亩人丁。”

    “官吏下乡核查,必然遭到宗族抱团抵制。”

    “官吏一旦被重金收买,清丈立刻形同废纸。”

    “只要宗族势力凌驾于乡里政令之上,隐匿人口、诡寄田产就永远无法根除。”

    “如今虽然陛下下令让官员轮调,但江南、吴越各州的这些知州皆是世家大族之人。”

    “这些方法已然形成了他们共同默认的规矩,谁也不愿意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何况……”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陛下之前发布明诏,西北、川蜀、辽西三线皆要用兵。”

    “江南士绅豪族可能也就看准了这一个时间,所以才敢行此诡寄伎俩。”

    “他们赌的,就是朝廷无暇南顾。”

    李炎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朝堂上那些老臣,说话滴水不漏,从不在他面前提赌字。

    这个从八品小官,倒是敢说。

    “你倒是看得挺长远。”他将茶盏搁在几上,“以你之见,朝廷新政该如何推行?”

    陆川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陛下,臣斗胆直言。”

    “若以南方氏族北迁、强行清丈土地为策,定然要再使江南陷入混乱,兵戈再起。”

    “此举非杀得人头滚滚不可。”

    李炎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头。

    陆川颜得了默许,继续说道:“应当放缓一刀切,设置三年过渡期。”

    “圩田、沿海新开滩涂,分批次登记。”

    “水利公用田暂时保留减免,安抚乡绅。”

    “只查顶级豪门如沈、顾、陈、汪等大族,中小地主既往隐匿从轻处置。”

    “分化士绅阵营,避免所有人抱团。”

    “只办地方乡绅与贪腐胥吏,不牵扯上层勋臣,不搞株连。”

    “把宗族集体对抗拆解成个案贪腐,防止江南士族人人自危。”

    “同时清查并承认佃户人身户籍,让其不再依附宗族堡庄。”

    “鼓励流民脱离私庄,编入乡里户籍,并授给荒地耕种。”

    “一旦佃民不再依附豪强,大族富庄私用便失去人力来源,再也无力聚众抗官。”

    “强令跨州大族拆分田产,禁止一姓垄断一乡一县。”

    “把聚居大庄拆分为若干里甲,打破坞堡庄园自治模式,让官府政令直达村落。”

    “乡里办事吏员由官府公开遴选,不许宗族自行推举。”

    “切断世家把持基层户籍田册的权利,从源头杜绝篡改鱼鳞图册、诡寄田亩。”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江南税制也要因地制宜,不宜照搬北方平原法度。”

    “圩田、水田、山林、盐滩要分等定税,适配江南结构。”

    李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