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济民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他那天下午去院办送一份实验报告，路过楼梯口听见几个同事在嘀咕，“沈大夫那嘉奖名不正言不顺，谁知道院长是不是看在董主任和部队那边的面子才有的这镒奖励？”
“就是啊，咱们医院那么多，就她一个得了！”
董济民脚步一顿，背着手出现在楼梯口，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你们哪个科室的？”
那几个人一看是董主任，这还不赶紧跑。
董济发没追，也没骂人，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往院长办公室走。
马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董济民那张脸，就知道有事。
董济民把门关上，开门见山：“院长，沈大夫那事，你得给她正名，外面那些话越传越难听，什么靠关系、靠男人，她拿命拼出来的功劳，凭什么被这些人说得这么难听？”
马院长把笔搁下，语气里带着无奈：“老董，你是知道部队纪律的。任务的事，上头有规定，解密之前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不是我不想替沈大夫说话，是纪律不允许。”
“那也不能让沈大夫背这个名声！”董济民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直起腰，语气硬邦邦的，“人家好好的干活，凭啥受这份闲气？
她在中医科这几年，锦旗挂了一墙，病人点名要找她，这些不是假的。现在倒好，拿了个嘉奖，反倒被说成是靠关系，这叫什么道理？”
马院长叹了口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董济民的肩膀：“老董，你先别急。你先回去，沈大夫那边你多照应着。等任务正式解密，该有的正名一样不会少。”
董济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沿着走廊慢慢走回中医科，背着手，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青梧正坐在诊室里写病历。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师父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把笔搁下：“师父，您这是碰上什么事了？脸拉得这么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您二两黄芪没还。”
董济民在她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这孩子，有什么委屈都不带说的。
外面那些话传得那么难听，她在诊室里该看病看病，该写病历写病历，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心里头不舒坦。
“青梧，外面那些话，你心里要是不得劲，跟师父说，别什么都自己闷着。”
沈青梧把病历夹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小会儿：“被人说这些，我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但好处我得了，嘉奖拿了，奖金也是我的，几句闲话而已。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总不能好事全让我一个人占了吧，钱拿了，名也拿，还不让人说两句，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董济民看着她，那张紧绷了大半天的脸上浮起笑意。
“行啊，比你师父我更沉得住气。我像你这个年纪，要是听见有人在背后这么编排我，早拍桌子跟人吵起来了。”
沈青梧笑：“哪有，师父是关心则乱。”
“您不是常说，行医的人，心里得装得下事。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呢。”
董济民见她是真没受影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从兜里摸出几张票，推到沈青梧面前：“嗯，不错不错。来，我这新得了几张票，拿去花。”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几张票，没伸手，嘴角浮起无奈的笑：“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家里什么都不缺，这些您留着自己用。”
董济民把票证又往前推了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不讲道理：“你在师父这里就是小孩子，多大都是。拿个嘉奖拿得这么憋屈，别人不心疼你我心疼。来，拿着。”
——
羊城军区医院的全院大会定在周四下午。
通知提前一天贴出来的，各科室门口的黑板上都写着同一行字：周四下午三点，全院大会，除值班人员外一律参加。
会议室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行政人员，能来的全来了。
沈青梧坐在中医科那排，董济民坐在她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马院长走上台：“今天开这个全院大会，主要说两件事。第一件，关于中医科沈青梧同志的嘉奖。第二件，最近院里传的那些闲话。”
行政科那排有几个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沈青梧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沈青梧同志的嘉奖，是凭专业能力拿的。协和医院的感谢信写得明明白白，肝门静脉旁的高难度手术，她为手术成功提供了保障。
这不是我马某人拍脑门给的，是人家协和医院通过正规渠道申请的专项奖励。”
马院长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感谢信拿起来，“有谁不信的，可以过来查看。”
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语气沉下来。
“第二件事，最近院里有些议论，我已经了解过。什么靠关系、靠男人，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我心里有数，今天不在大会上点名，是给传谣的人留一份体面。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里是军区医院，不是菜市场。
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位同志，都该把心思放在本职工作上，而不是扯闲篇、嚼舌根、编派同事。
以后院里再有未经核实就散布不实言论的情况，院党委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台下鸦雀无声。
行政科那个短发大姐低着头，其他人或低头，或抿嘴，或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生怕被院长点名。
散会后，沈青梧被一群护士和年轻医生围在走廊里，这个说“沈大夫你太厉害了”，那个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正要回中医科，迎面碰上行政科那个短发大姐。
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局促，看看沈青梧，又看看旁边的人，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口：“沈大夫，之前我们几个在办公室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也是听别人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我跟你道个歉。”
沈青梧看着她，点头：“以后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
短发大姐赶紧点头，连声说好好好，离开的时候步子快得像是逃跑。
沈白薇站在走廊边上，把这幕看了个完全，脸上挂着笑，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是弯着的，但眼底那层阴翳遮都遮不住。
她还以为能看沈青梧的笑话，就算嘉奖是真的，名声也得臭一层。
结果呢？
院长亲自替她站台，前些天说得最起劲的全都围了上去。
这嫁得好就是不一样啊，这都摆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