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陆兮擦了擦手,脱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到了主位。
伊芙与卡米拉端着最后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好后便默默退向地下室的方向。
“你们也一起吃吧。”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在原地,回过头来,两人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谢谢主人!”
两人开心地挤到桌角坐下,卡米拉抢了个靠陆兮近的位置,伊芙狠狠瞪了她一眼。
陆兮想了一下,调出面板给周小鸟发了条私信。
“小鸟,出来吃饭了。”
楼上,周小鸟正躺在新床上翻来覆去,接到信息蹦了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
门缝刚推开一条线,楼下大厅传来的笑声和碗筷碰撞声便涌了上来。
她的剑心扫了一圈,好几个人的气息在下面交织,热闹得让她头皮发麻。
门缝又咻地合上了。
“怎么这么多人!”
周小鸟靠着门板,心跳得比跟首领对砍时还快。
她在副本里倒是有一套成熟的社交方案。
把队友全宰了就不用社交了。
干净利落,一劳永逸。
但这些人的心境在她剑心里都是温暖的颜色,不能杀。
那怎么办?
没有对策的清冷剑仙启动了自闭模式,飞扑回床上,犹豫了好几次,才打开面板找到陆兮的头像。
“我在商业街吃过了,不用再吃了!”
陆兮看到这条消息,没有像长辈催促小孩一样非要把人拽下来。
他回了一条,“我给你留一份,等下直接传送进你房间。”
“!!!”
周小鸟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去,闷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你真好。”
包吃包住,给薪水,还不关禁闭。
这种老板去哪找?
处理好小孩心性的剑仙,陆兮收起面板,目光落在桌对面的颜黎和沈南絮身上。
“车队物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走,返回前线。”
颜黎夹了一筷子菜,答得干脆。
陆兮端着碗沉吟了一下。
他刚才突然接收到一阵强烈的思念。
就像有个人正跋山涉水而来,来见你!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走。”
许沁柠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秦岚倒是多嘴了一句,“南华这边你放心?”
“孽化玩家基本清完了,蜕壳会的情报也在审,侯子和刘伟已经带着施工队先走了。”
陆兮扒了口饭,“论坛上的风言风语基本没了,聚集地日常运转有你们盯着,我不在反而省事,免得天天有人想见我。”
秦岚撇了撇嘴,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唐果跟苏菲在争论酿酒坊新配方的配比,卡米拉偷偷给伊芙的碗里夹了一块姜,伊芙咬了一口脸都皱成了包子。
酒足饭饱,众人开始收拾碗筷。
陆兮亲自盛了一份饭菜,用托盘端好,传送进了楼上周小鸟的房间。
沈南絮一直没怎么说话。
颜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替她开了腔。
“陆兮,沈老师找你有点事想谈谈。”
沈南絮看了颜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感激。
陆兮看着沈南絮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一声,站起来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
“来书房吧。”
书房的门推开,里面不大,一张黑胡桃木的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陆兮从暗黑地牢带回来的几幅先祖手稿,装在玻璃框里。
窗台上搁着珑的蛋,纹路正发出微弱的荧光,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陆兮在桌后坐下,沈南絮在对面坐了,颜黎跟着进来,靠在门框上没走。
“说吧,沈老师。”
沈南絮理了理袖口,开口道,“南华大学的师生,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
“学宫建起来了,图书馆也开了,但这些都是南华体系下的东西,跟南华大学没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往下说,“大学的老师们有技术有经验,建筑系出了学宫的图纸,农学系在帮南华改良种植方案,医学系的人一直在炼妖坊和实验室打下手。”
“但他们始终觉得自己是外人。”
陆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觉得自己是外人,所以让你来替他们问路?”
沈南絮的脊背绷了一下。
陆兮的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她听得出来。
“陆兮,我知道当初的事让你和大学之间有隔阂,但那些老师里面确实有真材实料的人,他们只是……”
“放不下身段。”
陆兮接过她的话,把那层窗户纸直接捅破了。
“沈老师,我从来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物资紧缺的时候人人自危,这很正常。”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看着沈南絮的眼睛。
“但有些老教授,有些学生,到现在还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
沈南絮的呼吸停了半拍。
“上次南华缺粮,是你出面来借的。这次想缓和关系,还是让你出面。”
陆兮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在说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们要是心中坦荡,为什么自己不敢来见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台上珑的蛋壳荧光闪了两下,像是在替主人点头。
沈南絮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说了一句。
“你说的对,这件事是他们自己该来做的,我越俎代庖了。”
“倒也不全是越俎代庖。”
陆兮的语气缓了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后面打算在南华建农业部,工业部,教育部。三个部门,独立运作,资源和编制都从南华总账里划拨。”
沈南絮抬起头。
“但规矩只有一条,公平竞争,有才者上,无能者下。”
陆兮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生存空间和资源,从来都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争来的。南华大学的人要是真有本事,这三个部门的位置,他们坐得比谁都稳。”
“要是没本事还端着架子,那我也帮不了他们,谁来说情都没用。”
沈南絮听完,胸口那股堵了一路的气反而散了大半。
“我回去跟他们原话转达。”
“嗯,你转达就好。”
陆兮摆了摆手,“别替他们背这个包袱了,沈老师,你自己也累。”
沈南絮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陆兮。”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颜黎身边的时候,颜黎冲她眨了眨眼,沈南絮瞪了她一眼,脚步加快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颜黎没有走的意思,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慢踱到陆兮的书桌前面,绕过桌角,在他旁边的扶手上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她身上的气息在狭小的书房里散开。
陆兮侧过头看她,“你不跟沈老师一起走?”
“她的事聊完了,现在轮到我的了。”
颜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伸手过去,五根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
“那我这样算争取吗?”
她的眼睛盯着陆兮,里面没有沈南絮那种犹豫和试探。
陆兮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不叫争取。”
颜黎挑了挑眉。
“这叫钻营。”
颜黎倒是没恼,反而笑了出来,笑完之后手握得更紧,大拇指在他的虎口处蹭了一下。
“那钻营有没有用?”
陆兮看着她的眼睛,这姑娘从来都是这样,车队里敢主动勾他手指头,回南华的路上敢往他身上靠,现在更是直接坐到他手边来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跟你学的。”
颜黎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我在前线跑了这么久,不知道哪天车就翻了,人就没了。”
她偏过头,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从侧面看着陆兮。
“想要的东西不去拿,留着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