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心底一阵欣慰。
这说明当时在废墟旁临时做的硬木板平托搬运和腰椎夹板固定,起到了决定性的保护作用。
没有发生二次错位压迫脊髓。
“你福大命大。”林夏楠轻声说。
“不是我命大,是我遇到好大夫了。”徐继来咧着嘴笑,“他们都说我运气极好。我这伤口大面积碾挫,碎骨头全卡在神经边上。给我主刀的医生手法特别精细。全科的人都说,那是全国最好的专家。”
“全国最好的?谁?”林夏楠有些惊讶。
徐继来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旁边一个正端着治疗盘换药的管床护士听到对话,笑着说:“这小子命好,碰上南京来的专家了。”
林夏楠心跳骤然加快:“是吕主任吗?”
护士更正她:“不是吕主任,是吕副院长了。”
林夏楠微微睁大眼睛。
“这次唐山灾情太紧急,伤亡数量太大,咱们医疗力量根本吃不消,上面下了紧急调令。”护士一边利索地给旁边的伤员换纱布,一边说,“吕厚坤副院长直接带了一支几十人的精英专家团队,跨军区北上支援。他们没有去灾区,直接常驻咱们这儿了。”
护士端起治疗盘,走到徐继来床边,查看他的输液进度。
“吕副院长专门接手所有从唐山转运过来的疑难危重手术。这一批最险、最复杂的伤员,基本全是他团队兜底。”
护士看着徐继来背部的石膏固定:“这小子的腰椎压缩性骨裂加重度撕脱伤,位置太寸了。换成一般医生,真不敢保证不伤到神经。吕副院长在手术台前站了四个多小时,硬是一点一点把碎骨头挑出来复位的。”
林夏楠听着护士的话,又是激动又是开心。
有了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顶尖专家坐镇后方指挥手术,前线转运回来的重伤员存活率和保残率绝对能大幅度提升。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针强心剂。
林夏楠看着何秀芹焦急的脸,轻声安抚了几句:“嫂子,你先回去吧。大娘一个人在病房,我心里也不踏实。我在这里等个人,一会儿自己慢慢走回去,不用担心。”
何秀芹不放心,又嘱咐了好几句,直到林夏楠再三保证绝不乱跑,这才三步两回头地离开了外科楼。
林夏楠独自顺着走廊,来到了外科楼手术室门外的走廊休憩区。
这里是一处半敞开的凹室,靠墙摆着两排长条木椅。
头顶的吊扇慢吞吞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这儿既是所有手术医师中途休整、交接病情的必经之地,又不会闯入手术间打扰无菌操作,更不会占用转运伤员的通行要道。
林夏楠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
后方的手术台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手术室的两扇弹簧门时不时被推开。
进进出出的军医们,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手术衣全被汗水湿透,死死贴在后背上。
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的脸庞苍白,颧骨上印着深深的勒痕。
有人认出了林夏楠。
普外科的刘主任端着个破了一个口子的搪瓷缸,脚步虚浮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夏楠对面的木椅上。
“小林。”刘主任嗓子全哑了,眼底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从灾区回来了。”
“回来了。”林夏楠伸手,把旁边木桌上的一把干净蒲扇递过去。
刘主任接过来,手直打哆嗦,连扇风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蒲扇扔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一天连开了八台肚子。”刘主任声音粗嘎,“全是内脏破裂和肠管坏死。我这双手,抖得连缝合针都快拿不住了。”
林夏楠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没过一会儿,又有几个年轻军医走出来。
他们走到墙角,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连话都不说一句,闭上眼睛不到十秒就打起了沉重的呼噜。
这几天,军总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在透支着极限抢救人命。
林夏楠静静坐在角落,双手轻轻交握在膝盖上,尽量放平呼吸,不给自己增加任何身体上的负担。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几个小时过去了。
手术室厚重的门被推开。
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的身影。
他穿着淡蓝色的手术衣,胸前和袖口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双手依然保持着悬在胸前的无菌姿势。
他身后跟着两个军总的骨干医生。
吕厚坤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碎骨清理干净了,但神经水肿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术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严密监测双下肢的感觉恢复情况。甘露醇按时推,千万不能出现压迫性神经坏死。”
“明白,吕副院长。”两个医生快速在记录本上写着。
交代完毕,医生转身去办手续。
吕厚坤这才有空抬起头,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坐在长椅末端的林夏楠。
吕厚坤的脚步停住了。
林夏楠双手撑着木椅边缘,慢慢站起身。
她双腿并拢,腰背挺直,抬起右手敬礼。
吕厚坤看着她身上略显宽大的白大褂,又看了看她依然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你来了。”吕厚坤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很温和。
林夏楠放下手。
吕厚坤走近两步,指了指那排木椅。
“你坐下。”
林夏楠依言坐下。
吕厚坤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一动。
“听说你怀孕了?”
“是。”林夏楠点头。
吕厚坤叹了口气:“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是。”林夏楠微微低头,声音里透着诚挚的敬重,“谢谢老师。”
听到“老师”这个称呼,吕厚坤愣了一下。
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在林夏楠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他摘下手术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花白头发。
“前两天做了个腰椎修复手术,”吕厚坤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小子送来的时候,我看了他的伤情。胸腰段压缩性骨裂,背部大面积重度碾挫伤。这种伤,在颠簸十几个小时的转运途上,极其容易发生二次移位,直接切断脊髓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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