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拨开人群,挤到谭傲天面前,话筒几乎怼到了诊桌上。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谭医生,我是琼海市电视台的记者。您今天治好了这么多病人,有什么感想?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做个专访?我们台里收视率很高的,您一上镜肯定火——”
谭傲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三根手指搭在面前老大爷的脉门上,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空。”
女记者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她愣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就几分钟,真的。您随便说两句就行,不会影响您看病的。”
谭傲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外面还有几百号病人在排队。他们有些人天没亮就来了,等了我好几个小时。我不能让他们再等了。专访的事,找我们郑校长。”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给老大爷把脉。
女记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旁边排队的人群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小声嘀咕:“人家医生忙着呢,别耽误事儿啊。”“就是,我们等了一整天了。”女记者脸一红,讪讪地收起话筒,转身去找郑清源。
一个又一个记者扑了空,一个又一个媒体吃了闭门羹。
谭傲天像一堵墙,软硬不吃。有记者想趁他把脉的间隙偷拍,他就微微侧头,用后脑勺对着镜头;有记者想趁着病人起身的空档挤过来提问,他就低头整理脉枕,当作没听见;有记者甚至想假装病人混进来,被他一眼识破,直接让保安请了出去。
他不接受任何采访,不出镜,不露脸,不签名,不合影。理由只有一个,他是一个医生,他的工作是看病,不是当明星。
另一边,郑清源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
老爷子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站在义诊活动的背景板前,对着十几个镜头,声音洪亮而自豪:“今天,我们琼海市中医药大学在人民广场举办义诊活动,得到了广大市民的积极响应。这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也是中医的骄傲!”
有记者追问:“郑校长,谭医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吗?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医术怎么这么厉害?”
郑清源眼睛一亮,这话正戳中了他的得意之处。他挺了挺腰板,声音更大了:“谭傲天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老师!他师承名门,功底扎实,医德更是一等一的好!今天你们也看到了,从早上到现在,他看了几百个病人,一口水都没顾上喝——这不是我说的,是事实摆在这里的!”
他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拍了拍胸口,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郑清源行医四十年,带过的学生数都数不清。可像谭傲天这样的,我这辈子只遇到过一个。他不光是医术好——是心好。心里装着的,全是病人。”
记者们还想继续追问,郑清源摆了摆手,指着远处还在排队的病人:“行了行了,你们别围着我这个老头子了。今天的重头戏在那边——你们多拍拍那些病人,多拍拍我们那些义诊的学生,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说完,他挤出人群,背着手,一步一步朝着谭傲天的诊桌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天这场面,他等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
天色渐暗,白天的喧嚣渐渐散去,排队的人群从上千人缩减到了几百人,又从几百人缩减到了几十人。可谭傲天依然坐在那张折叠桌前,腰背笔直,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脉门上,一下一下地按,一下一下地辨。
他的眼睛有些红——盯了一整天的舌苔和面色,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嗓子有些哑——说了几百遍“舌头伸出来”“换只手”“忌口生冷油腻”,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干涩的沙哑。他的手腕有些肿——长时间的把脉姿势,让他的腕关节和指关节都处于一种僵硬的酸痛中。
可他的动作依然沉稳,神情依然专注,仿佛这具身体的疲惫和他没有关系。
赵幂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她把水杯轻轻放在诊桌上谭傲天的右手边——不是正前方,不会挡着他写方子;不是左边,不会碰翻墨水瓶。这个位置,是她在这一天里反复观察、反复调整后找到的“最佳角度”。
“谭老师,喝口水吧。”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谭傲天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给面前的大妈开完方子,趁着病人起身的间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喝完后,继续把脉。
赵幂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看脉象的时候,睫毛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显然没来得及刮胡子。
赵幂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喜欢,是崇拜,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个男人,从早上七点坐到现在,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看了几百个病人,没有休息过一分钟。他的眼睛红了,嗓子哑了,手腕肿了,可他没有喊过一声累,没有抱怨过一句。他只是坐在那里,一个接一个地看病,一个接一个地救人。
赵幂想起自己上午的时候,还偷偷跑去休息区喝了两次水,坐了一会儿。可谭傲天呢?他从头到尾,只喝了刚才那一杯水。不是不想喝,是没时间喝。每一个病人起身的间隙,下一个病人已经坐下来了,病历本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赵幂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摊位,继续整理那些用过的脉枕和压舌板。
晚上十点,最后一个病人终于离开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清扫地上的纸屑和空瓶。谭傲天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被重新启动。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广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郑清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着谭傲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傲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
谭傲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
放下杯子,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赵幂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谭老师,晚安。”
这一夜,琼海市人民广场上的义诊,成了这座城市历史上最温暖的一页。
几百个病人,被谭傲天和中医药大学的师生们治愈。几百个家庭,重新燃起了希望。这几百个生命,重新相信了中医。
而那些记者们拍的新闻,在当天晚上就播出了。
琼海市电视台、江东省卫视,甚至龙国央视的新闻频道,都报道了这场义诊。画面里,是长长的排队人群,是忙碌的学生志愿者,是郑清源慷慨激昂的讲话,是一个个病人走出义诊区时脸上洋溢的笑容。
唯独没有谭傲天。
他不肯出镜,记者们只好远远地拍了他一个模糊的侧影——逆光,低头,手指搭在病人的脉门上,看不清脸,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可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谭傲天。
有人记住了这个名字,有人开始打听这个人,有人开始关注他所在的琼海市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