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火苗晃了几晃,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翠儿被石强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脸色沉了下来,先前那点伪装的柔弱荡然无存。
“你吼什么?”她把手里的肉骨头往锅边一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挣钱养家本就是你该做的事,难不成要我一个怀着身孕的人,跟着你一起啃冷馍喝寡汤?我从前在城里,顿顿都有荤腥,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不过想吃口肉,也值得你大动肝火?”
石强胸口一阵发闷,连日来积攒的疲惫、饥饿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刺得他眼眶发红。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只觉得无比陌生。
“我知晓你怀了孩子,一心想着迁就你。”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桌上那两碗冷透的米线,声音里满是苦涩,“这两碗吃食,是我省下一整天的口粮换来的。我在码头扛货,从日出忙到天黑,脊梁被扁担压得生疼,中途只啃了半块干硬的馍。我想着热米线软和,能养你的身子,特意紧着你先吃。可你呢?转头就把血汗钱拿去买肉,连一口汤都不肯碰。”
“钱在我手里,我自然有支配的道理。”翠儿撇过头,不愿去看他泛红的双眼,语气越发淡漠,“半斤肉能值几个钱?你整日唉声叹气,倒显得我十恶不赦。再说了,孩子在我肚子里,吃得好一些,将来才能康健,难道我还会害自己的骨肉不成?”
“你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你自己贪图口腹之欲,你心里清楚!”石强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只要你真心和我踏实过日子,再难我都能扛。可我受不了这般欺骗!我掏心掏肺待你,你却处处瞒着我,把我的一片心意当成驴肝肺!”
屋外的寒风钻过门缝,吹得灯火簌簌摇曳,也吹来了巷子里零星的人声。
翠儿怕动静闹大引来邻里围观,脸色几番变化,语气稍稍收敛,却依旧不肯认错。
“事已至此,争辩再多也无用。”她抬手拢了拢衣襟,靠在床头,摆出一副倦怠的模样,“肉我已经吃了,钱也花了。往后你照旧去码头做工,我安心养胎。日子能过便好好过,若是你总揪着这点事不放,闹得鸡犬不宁,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番话,无异于摆明了态度,半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他缓缓垂下紧握的双拳,掌心里常年扛货磨出的厚茧,此刻只觉得一阵阵发麻。
腹中饥肠辘辘,胃里空空落落的,比起身体的饥饿,心口的寒凉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好,好一个能过便过。”石强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无奈与悲凉,“我本以为寻到了归宿,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他不再争执,转身走到桌边,低头看向那两碗早已失了温度的米线。
油脂凝结在汤面,葱花蔫软,再无半分当初的香气。
他拿起筷子,默默扒拉起来,冷硬的米粉混着微凉的汤汁入喉,味同嚼蜡。
饿到极致,早已尝不出半点滋味,只想着填一填空空的肚子。
翠儿见他不再言语,自顾自躺下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屋内陷入死寂,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不息的风声。
石强几口吃完冷米线,将空碗搁在一旁。
他走到屋角的地铺躺下,身下的稻草硬邦邦的,硌得浑身酸痛。
白日里扛货留下的疲累阵阵袭来,可他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黑暗之中,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自己满心欢喜递上米线、郑重交出全部工钱,再到撞见她独自吃肉、言语相悖的模样。
他不是不懂,翠儿骨子里贪恋安逸,受不了粗茶淡饭的苦。
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盼着腹中的孩子能让她收心,盼着自己的付出能焐热她的心。
可今夜这一场闹剧,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几日光阴悄然而过,秋意愈发深重,老街的晚风日夜不息,穿破破旧的窗纸,灌进狭小低矮的木屋,吹得满屋冷清。
翠儿像是彻底懒得伪装了。
往日里尚且会柔声细语、温言搭话,如今日日蜷在床上,除了睁眼张口要钱,其余时辰一概闭眼昏睡,半点不肯与石强多说一句话。
白日里石强天未亮便踏着霜风出门,去码头扛货挣血汗钱。
百斤重的粮包、棉包压在肩头,日复一日磨得脊背红肿酸痛,一双草鞋踏遍泥泞石板,脚底全是裂口厚茧。
旁人做工累极了,归家尚有一口热饭、半句温言,唯有石强,日日拼尽全力挣命,回来迎接他的,永远是一间冷屋、一张冷脸。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街巷早早落了黑。
石强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归来,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干,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浑身尘土,满身疲惫。
推门而入,屋内油灯昏昏,翠儿依旧斜倚在床头,盖着薄被,双目轻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听见开门动静,她眼皮都未抬一下,丝毫没有起身问询的意思。
连日无话,屋里静得死寂,只剩屋外风声呜咽。
石强放下肩上的破麻绳担子,捶了捶酸胀欲断的后腰,喉间干涩发疼。
他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沙哑疲惫:“今日身子可还好?肚里的孩子,没闹不适吧?”
他纵然寒心,可念着她腹中骨肉,终究狠不下心冷待。
半晌,翠儿才懒懒掀开眼皮,眸光淡漠,无半分温度,轻飘飘吐出一句:“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