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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石强撞见翠儿偷吃肉

    入秋的民国老街,晚风裹着寒凉,吹得街边破旧的布幌簌簌作响。

    天色擦黑,街巷里的摊贩陆续收摊,只有码头方向,还残留着白日劳作的喧嚣余温。

    石强是踩着满身尘土与疲惫回来的。

    这几日为了养活翠儿和她腹中的孩子,他日日天不亮就往码头赶,扛最重的货、接最累的零活,拼着一身蛮力挣血汗钱。

    底层苦力最是廉价,整日弯腰负重,脊背被货担压出深深的红痕,掌心磨出层层厚茧,一日劳碌到头,也只得两三毛的工钱,堪堪够糊口度日。

    破旧的矮屋木门被轻轻推开,石强高大的身形裹着一身夜气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沾满尘土,领口被汗水浸得发硬,腿脚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眼底是掩不住的倦色,可看向屋内的目光,却盛满了温柔与雀跃。

    “翠儿,我回来了。”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歇息的翠儿,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

    纸包被他护得严实,没沾半点尘土,层层掀开后,两碗热气氤氲的米线露了出来。

    是街口老字号的双帽米线,一碗铺着碎葱花、撒着少许香油,汤底鲜醇,是镇上最实在的吃食。

    寻常苦力人家根本舍不得买,石强省了整日的口粮,咬咬牙买了两份,就想着让怀着身孕的翠儿好好补补。

    翠儿正慵懒靠在床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碎发,见他回来,立刻收起眼底的闲散,换上一副温顺柔软的模样,轻声应道:“回来了?今日做工累不累?”

    “不累,一点都不累。”

    石强连忙摇头,快步走到床边,将还带着余温的米线递到她手里,眉眼憨厚又宠溺:“我瞧这家米线做得软和,好消化,最适合你现在吃。特意买了两碗,你慢慢吃,管够。”

    翠儿垂眸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米线,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意。

    这清汤寡水的吃食,她从前在舞厅里根本瞧不上眼,可面上依旧装着感激动容的样子,柔声细语:“辛苦你了强子哥,日日拼死拼活做工,还总想着给我买好吃的。”

    “傻话,你怀着身子,本该好好享福。”

    石强看着她娇柔的模样,心里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手在衣兜里摸索半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两枚磨得发亮的小银币,尽数摊开,轻轻放在翠儿掌心。

    这是他今日拼死挣来的全部血汗钱,一分未留。

    “今日挣的都在这了,你收好。”他语气诚恳,满心都是托付,“往后我每日做工的工钱,全都交给你保管。你怀着孩子,身上不能没钱傍身,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自己去买,不用省着。我身子壮,饿几顿、累点都不碍事。”

    粗糙的钱币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沉甸甸落在翠儿细腻的手心里。

    翠儿望着掌心零碎的银钱,眼底没有半分心疼与感动,反倒暗自盘算着数额。虽不多,却足够她偷偷改善几日伙食。

    她抬眼看向石强,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知恩知足的模样,轻轻点头:“我晓得,我都好好收着,不乱花,都留着咱们过日子。”

    “嗯,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石强笑得格外踏实,满心以为自己的付出能换来真心相守。

    他连日劳累,早已饥肠辘辘,却半点没碰桌上的米线,只憨憨道:“你先吃,我不饿。码头做工的时候,掌柜的赏了两口粗粮馍,我垫过肚子了。你好好吃,别饿着我孩儿。”

    说完,他便转过身,默默走到墙角,弯腰收拾起今日做工换下的脏衣裳,打算搓洗干净。

    厚实的背影疲惫又单薄,默默扛下了所有生活的重担。

    翠儿坐在床边,看着他毫无怨言劳碌的背影,脸上的温柔笑意缓缓褪去,只剩一片凉薄漠然。

    待石强端着水盆走到屋外、低头搓洗衣裳的空档,她立刻起身,快速将石强尽数交付的血汗钱仔细清点收好,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她根本没动那两碗清淡寡淡的米线。

    白日里,她早已摸清巷尾一处隐秘的肉铺,私下打听好了价钱。

    趁着石强在外拼死做工、无人看管的空档,她捏着偷偷攒下的零钱,悄悄溜出矮屋,避开街坊邻里的视线,快步走到肉铺,狠心称了半斤新鲜五花肉。

    粮价昂贵,猪肉更是金贵,寻常人家半月都未必舍得吃一次肉。

    可翠儿受惯了享乐日子,哪里咽得下清汤寡水的粗粮米线,更受不了日日清贫的苦日子。

    回到屋内,她关好门窗,隔绝外界声响,独自点燃小小的炭火,架起小铁锅。

    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瞬间漫满狭小的屋子,醇厚霸道,彻底盖过了米线淡淡的清香。

    翠儿慢条斯理吃着油润鲜香的五花肉,吃得满足又惬意,唇角沾着油光。

    屋外的庭院里,夜风寒凉。

    石强蹲在地上,双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一下下搓洗着沾满汗渍尘土的粗布衣裳。

    他腹中空空,饿得咕咕作响,脊背的酸痛阵阵袭来。

    许久后,当石强推开门,一股浓烈霸道的猪油香猛地扑面而来。

    那味道太勾人、太奢靡,根本不是寻常穷人家能沾的滋味。

    石强脚步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门口。

    昏暗的油灯下,小铁锅架在炭火上,锅底还凝着一层亮晶晶的油渣。

    桌上空空荡荡,那两碗他省下来、满心欢喜买回来的双帽米线,原封不动摆在原处,汤已经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一口未动。

    而翠儿手里,正捏着最后一小块油润的五花肉,红唇沾着细碎油光,指尖温润发亮,方才明显是独自吃得尽兴。

    石强脑子轰然一响,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他怔怔看着那两碗凉透的米线,又看向她唇边未擦干净的油迹,喉结狠狠滚动两下,沙哑出声,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翠儿……你没吃米线?”

    翠儿心底骤然一慌,手上的肉块险些滑落。

    她万万没算到石强会这么早进屋,慌乱只闪了一瞬,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事已败露,遮掩无用,她干脆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肉,抬手轻轻擦了擦唇角,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剩被撞破的不耐。

    她抬眼看向门口僵立的石强,语气轻飘飘的,毫无波澜:“米线太清淡,我怀着孩子,嘴里发苦,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

    石强猛地跨进屋里,一双常年负重、布满厚茧的手微微发抖。

    他指着那两碗彻底放凉的米线,声音又哑又颤,压着满心翻涌的委屈与酸涩。

    “这是我今天一口饭没吃、省出来给你买的!是码头扛一整天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咬牙换的热乎吃食!我以为你好好吃了,我以为你心里知道我累、知道我难!”

    他从早到晚,只啃了掌柜施舍的半块干硬馍,熬到此刻滴水未进。

    他把全部工钱尽数上交,一分不留,拼尽全力想让她过得舒坦些。

    翠儿皱起眉头,脸上彻底没了往日的温顺娇柔,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凉薄:“我怀着身子呢,胎里需要油水,清汤寡水怎么养得好孩子?石强,我跟着你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吃口肉怎么了?”

    “我没不让你吃!”石强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火,声音嘶哑得发疼,“可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放着我辛辛苦苦给你买的饭不吃,背着我偷偷花光所有工钱享乐?!”

    “我辛辛苦苦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冷水里泡、重物里压出来的!我自己饿着、冻着,什么都舍不得,全都给你!你就是这么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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