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日头不算毒，风里带着点街边槐花的淡香。
石强揣着师傅刚发的零用钱，还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路紧着脚步，往翠儿家的巷子赶。
自打上次在馄饨摊遇见，他心里就全是翠儿的影子，天天盼着能多见她几面，今日终于寻了空，特意过来找她。
七拐八拐进了窄窄的巷子，翠儿家的门虚掩着，低矮的土坯墙，院门都有些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家境窘迫。
石强轻轻推开门，就见翠儿正坐在小板凳上，搓着几件破旧衣裳，旁边地上，坐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个个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是翠儿的娘，躺在破旧的床板上，动弹不得。
“翠儿。”石强轻声喊了一句，耳根不自觉发红。
翠儿抬头见是他，眼里立马亮了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强子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石强走进屋，屋里又暗又潮，没几件像样的家具，连张正经桌子都没有，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看着格外凄凉。
他心里越发心疼翠儿，觉得这么好看的姑娘，过这样的苦日子，实在太委屈了。
翠儿的爹蹲在门口，抽着旱烟，唉声叹气，见了石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好脸色，显然是觉得自家穷，怠慢了客人。
“强子哥，你坐，我给你倒碗水。”翠儿说着，就要去拿桌上豁了口的粗瓷碗，可翻了半天，缸里空空的，连一口凉水都没有。
石强看着这光景，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嘴上还是温声问：“叔，婶子，你们还没吃饭吧？”
这话一落，屋里的弟弟妹妹立马抬起头，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直。
翠儿脸上瞬间泛起难色，咬了咬唇，眼眶微微发红，低声道：“强子哥，不瞒你说，家里断粮两天了，爹出去借粮，也没借回来，别说给你做饭，我们一家子，今天都还没吃东西呢。”
翠儿爹叹了口气，闷声闷气道：“这年头，自家都吃不饱，谁肯借给咱们？家里连一粒米、一片菜叶子都没有，实在是……怠慢你了。”
石强看着翠儿委屈又难堪的样子，看着几个孩子饿得直咽口水的模样，心里一揪，半点没觉得嫌弃，反倒满是心疼。
他想都没想，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攒了许久的零钱，攥在手里，语气格外笃定：“没事，不碍事。走，我带你们一家子，出去吃好吃的。”
翠儿一下子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强子哥，这、这怎么好意思，还要你花钱……”
“跟我客气什么。”石强挠了挠头，看着她，眼里全是宠溺，“我不能让你饿着，更不能让叔婶和弟弟妹妹们挨饿。”
说着，他就上前，轻轻拉了拉翠儿的袖子，又对着翠儿爹娘道：“叔，婶子，别愁了，一起出去吃，我请客。”
翠儿爹娘对视一眼，虽觉得不好意思，可实在饿得受不住，也只能点了点头。
几个孩子一听有吃的，立马蹦了起来，围着石强，眼里满是欢喜。
一行人出了巷子，走到街边热闹的凉鸡摊前。
摊主支着一口大锅，煮好的凉鸡撕成丝，浇上红油辣子、醋水和蒜泥，香气扑鼻，勾得人直流口水。
在这街边，已是顶好的解馋吃食，寻常人家，轻易舍不得吃。
石强找了张矮桌，让一家人坐下，对着摊主高声道：“老板，来一大份凉鸡，多放辣子，再拿几个麦饼，够我们五个人吃的！”
摊主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上满满一大盘凉鸡，红油亮汪汪的，鸡肉鲜嫩，配上爽口的佐料，香气四溢。
弟弟妹妹们盯着盘子，口水都快流下来，却不敢动。
翠儿看着眼前的吃食，又看看身边的石强，眼里满是感激，声音软软的：“强子哥，真是太谢谢你了，为我们花这么多钱……”
“花多少钱都值。”石强看着她，笑得憨厚，“只要你开心，只要你们不饿肚子，我就高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他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翠儿碗里，又给几个孩子挨个夹了满满一筷子。
翠儿爹娘捧着碗，连连道谢：“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心人，我们一家子，都记着你的好。”
石强摆摆手，憨厚地笑：“叔，婶子，不用客气，以后我常来，绝不让翠儿和你们饿着。”
翠儿低着头，小口吃着凉鸡，眼角悄悄泛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抬眼偷偷看了看石强，见他满眼都是真诚，心里越发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木讷，却实在可靠。
石强看着翠儿吃得香甜，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没吃几口，心里却比吃了蜜还要甜。
他只觉得，为了翠儿，花再多钱都值得。
只要能讨她欢心，能让她跟着自己享一点福，他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
街边的风轻轻吹着，凉鸡的香气飘得很远，石强望着眼前的翠儿，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满心以为，自己终于要娶到心爱的姑娘了。
街边的凉鸡摊热气混着红油香气，飘得满巷子都是。
矮桌旁，翠儿的弟弟妹妹们捧着麦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凉鸡丝，吃得满嘴红油，连手指头都要吮干净。
翠儿爹娘也顾不上客套，大口扒着吃食，连日的饿意总算消了大半。
翠儿坐在石强身边，小口抿着醋水，时不时抬眼瞟他一下，眼底藏着细碎的心思。
她看着石强身上干净的短褂，又摸了摸自己打补丁的衣角，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没怎么动眼前的凉鸡。
石强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见她吃得少，立马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嫩鸡肉，憨厚地笑：“咋不吃？快多吃点，这鸡嫩得很。”
翠儿轻轻抿了抿唇，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娇怯，往石强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暗示：“强子哥，你人真好，花钱请我们一家子吃这么好的东西。”
石强被她夸得耳根发红，胸脯下意识挺了挺，满不在乎地摆手：“不算啥，只要你跟叔婶、弟弟妹妹吃饱就行。”
翠儿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又抬眸看了眼旁边吃得正香的弟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欲言又止：“就是……我弟弟妹妹们，平日里连口荤腥都见不着。今儿吃了这凉鸡，怕是夜里都要惦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拽了拽石强的袖口，眼尾微微泛红，看着格外惹人疼：“要是能再带点回去，他们明儿一早醒来，也能尝个味儿，也能跟街坊里的小孩说，自己吃过香滋滋的凉鸡了。”
这话一出来，石强立马就懂了。
他这人别的不行，最是好面子，尤其在翠儿面前，半点都不肯露穷酸相。
更何况眼下翠儿爹娘都在跟前，几个孩子也眼巴巴望着桌上的凉鸡盘，他要是说个“不”字，岂不是显得小气，让翠儿难堪？
石强兜里的钱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刚才点这一大份凉鸡，几乎花光了他小半个月的零用钱。
可看着翠儿期盼的眼神，看着她家人的目光，他想都没想，就梗着脖子应了。
“应该的！应该的！”石强立马站起身，对着摊主高声喊道，“老板！再打包一大份凉鸡！多放鸡丝，汤汁也多浇点！”
摊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捞起凉鸡，撕得满满一大碗，浇上红油醋水，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又装进粗瓷碗里，递了过来：“好嘞！一大份，您拿好！”
石强伸手接过，碗沉甸甸的，红油浸透了油纸，香得直钻鼻子。
他故意把碗举得稳当，对着翠儿一家人笑得大方：“叔，婶子，你们拿着，回去给孩子们当零嘴吃，管够！”
翠儿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真心的欢喜，声音又甜又软：“强子哥，你也太好了吧！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们了。”
几个孩子立马欢呼起来，围着石强蹦蹦跳跳：“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翠儿爹也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小伙子，太破费你了，真是过意不去。”
“不破费，一点小钱而已。”石强摆着手，说得云淡风轻，胸脯挺得更高，满心都是被人夸赞的得意，尤其翠儿满眼崇拜地看着他，他更是觉得，花再多钱都值。
他压根没去想，自己兜里剩下的几分钱，连明天的白面馒头都买不起。
翠儿接过那碗打包的凉鸡，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香气，看向石强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温顺。她轻轻靠了他一下，柔声道：“强子哥，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都记着。”
他傻傻笑着，只当自己是抱得美人归的痴心人，却没看见翠儿低头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