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从药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灵魂仓储里,药材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转身,往队伍的方向跑。
跑得不快不慢。
暗金色的长袍在风里飘,深棕色的头发被吹到脑后。
跑了大概一刻钟,翻过一座山坡,两百多个人还站在那儿。
铁山河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盯着北边那座山。红娘子站在他左边,手里握着那把细剑,剑尖点地。孙小猴蹲在十米外,背靠着一块石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东西。
苏临跑下山坡,跑进盆地。
铁山河第一个看见他。
“怪引开了?”
“引开了。”
铁山河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受伤了?”
苏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灰,裤腿上有几个洞,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但没血。一点都没有。
“没有。”
铁山河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人引一头一百四十级的灰甲兽,跑回来,一点伤都没有。
他没问。
有些人,不该问的别问。
苏临站到人群里。
孙小猴从十米外挪过来了。
“兄弟,你真的没受伤?”
“没有。”
孙小猴看着苏临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犯嘀咕。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但他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盆地里,陆续有人回来。
中年人第二个回来的。他跑得满头大汗,战甲上全是灰,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血往外渗。但他活着。
“怪引开了。”他喘着粗气,“引到西边了。”
铁山河点头。
穿银色战甲的女人第三个回来。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右脚,脚底板全是血。但她活着。
“引到南边了。”
铁山河又点头。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回来了六个。
死了四个。
那个年轻人没回来。
苏临记得他。穿皮甲,腿抖,手也抖,嘴一直念叨“别吃我”。他被灰甲兽咬死了。苏临亲眼看见的。
铁山河扫了一圈回来的六个人。
铁山河转身,面朝所有人。
“药田现在没人守。野怪被引开了,短时间回不来。我们进去,采药。”
盆地里炸了。
“走走走!”
“青级药材!我来了!”
“发财了发财了!”
两百多个人,同时往北边那座山跑。
苏临跑在人群中间,不快不慢。
孙小猴跑在他旁边,嘴又开始碎了。
“兄弟,你说药田里有多少药材?”
“不知道。”
“我猜至少几千株。上一批人进去的时候,看见满地的药材,眼睛都绿了。可惜他们引怪去了,没时间采。”
苏临没说话。
“这次轮到我们了。”孙小猴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几千株药材,就算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有几十株。拿出去,能换多少神力丹?我都不敢想。”
苏临看了他一眼。
“别高兴太早。”
“怎么了?”
“到了再说。”
孙小猴愣了一下,没再问。
一群人跑了快一刻钟时辰。
翻过一座山坡。
药田到了。
跑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怎么了?”后面的人喊。
没人回答。
“到底怎么了?”
跑在前面的人转过头。
脸白了。
“药......药没了。”
“什么?”
“药材没了!全没了!”
后面的人涌上来。
两百多个人,站在药田边上,盯着那片黑色的土地。
药田还在。
土还是黑色的。
但上面的药材,一株都不剩了。
连根都没留下。
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铁山河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药田。
他的脸从正常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黑色。
“药材呢?”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药材呢?!”他吼了一声。
红娘子蹲下来,用手指翻了翻土。
“刚采的。土还是湿的。”
“谁采的?”
没人回答。
铁山河转身,盯着那六个去引怪的人。
“你们引怪的时候,看见有人了吗?”
中年人的脸也白了。
“没......没有。我引怪的时候,药田还在。我亲眼看见的。”
穿银色战甲的女人也点头。
“我也看见了。我引怪之前,药田里全是药材。”
“我也是。”
“我也是。”
六个人,都说看见了。
铁山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药材去哪儿了?长腿跑了?”
没人说话。
红娘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有人等我们引开怪,偷采了。”
铁山河转头盯着她。
“谁?”
“不知道。但肯定在我们这批人里。外人不知道我们今天的行动。”
铁山河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扫了一圈在场两百多个人。
“谁采的,站出来。”
没人动。
“现在站出来,把药材交出来,我饶你一命。等我查出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还是没人动。
铁山河的脸更黑了。
苏临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灵魂仓储里,药材堆成的小山还在。
但他不会说。
打死也不说。
孙小猴站在他旁边,嘴又开始念了。
“完了完了完了,老大生气了。上次他生气,砍了三个人的脑袋。”
苏临没说话。
“兄弟,你说谁采的?”
“不知道。”
“这人胆子也忒大了。两百多个人盯着,他一个人把药材全采了。这不是虎口拔牙吗?”
苏临看了他一眼。
“也许那个人就喜欢虎口拔牙。”
孙小猴没听懂。
铁山河站在药田边上,脸黑得像锅底。
“查。一个一个查。空间戒指,全打开。”
人群里有人不乐意了。
“凭什么?”
铁山河转头盯着说话那人。
“就凭我组织的这次行动。就凭我让人去引怪送死。就凭我现在想砍人。”
那人不说话了。
铁山河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往地上一扔。
石头炸开,化作一道光幕。
光幕很大,能把空间戒指里的东西投影出来。
“一个一个来。把戒指里的东西亮出来。谁藏了药材,我看一眼就知道。”
第一个人走上去。
把戒指往光幕上一照。
里面的东西投影在光幕上。神币,装备,丹药,杂物。没有药材。
“过。”
第二个人。
也没有。
第三个人。
也没有。
一个接一个。
苏临排在中间偏后。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照,一个一个过。
没有一个人被查出来。
当然没有。
药材都在他灵魂仓储里。
灵魂仓储不是空间戒指。
光幕照不出来。
铁山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查了快两百个人了,一个都没查出来。
药材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定有人在撒谎。
但他找不出来。
红娘子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也许不是我们的人。也许是外人路过刚好在野怪被引走的时候采了。”
铁山河咬着牙。
“外人?我们在这个地方蹲了两天,没见过一个外人。”
铁山河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人群里的苏临。
“林临,过来,我要再重新验一下。”
苏临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铁山河面前。
“打开你的戒指。”
苏临把空间戒指摘下来,放在光幕上。
光幕亮了。
里面的东西投影出来。
神币,几百万。
装备,几套。
丹药,几十颗。
药材,零。
铁山河盯着光幕看了三秒。
铁山河盯着他。
苏临也盯着铁山河。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铁山河先开口了。
“你回去站着。”
苏临把戒指戴回去,走回人群。
孙小猴凑过来,压低声音。
“兄弟,你吓死我了。”
“怎么了?”
“我以为是你采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最可疑。你去引怪,最后一个回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你要是说你去采药了,我信。”
苏临看着他。
“那你怎么知道又不是我?”
孙小猴愣了一下。
“因为光幕上没照出来啊。你戒指里没药材。”
苏临没说话。
孙小猴挠了挠头,不问了。
铁山河查完最后一个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两百多个人,全查了。
没有一株药材。
铁山河站在药田边上,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黑土地。
他的脸已经不黑了。
是白的。
气得发白。
“好。很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把药材偷走了,我还找不出来。”
红娘子站在他旁边,握着剑柄。
“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认栽。”
铁山河转身,往盆地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地面在震。
咚。咚。咚。
不是一个脚步声。
是很多。
铁山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
那头灰甲兽站在山坡上,盯着他。
灰色的竖瞳,像蛇,像猫,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身后,还有五头。
六头灰甲兽,全回来了。
它们站在山坡上,排成一排。五米高的身躯像六座小山,灰色的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铁山河的脸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