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茶居,雅间。
陆观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江女士,聊到现在,细节已经基本敲定了。如果你觉得合适,咱们可以签协议了。”
江莱拿起那份协议,最后又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等等!”
雅间的门被用力推开。贺迎頫站在门外,身后跟着贺谨予。
贺迎頫脸色阴沉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协议:“这是什么?”
江莱抬起头,淡淡道:“我已经得到奶奶的全权委托,正在签订吉氏家族信托委托协议。爸,你又是为什么会闯进来?”
“全权委托?”贺迎頫冷笑了一声,“江莱,你签这个,问过贺家没有?”
江莱靠在椅背上:“这是吉氏资产,不需要问贺家。”
贺迎頫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江莱,一字一句:“谁给你的脸,敢这么跟我说话。这个野男人吗?”
“爸!”贺谨予一步上来,把他父亲往后拽。
贺迎頫扫了他一眼。
贺谨予没有接那个眼神。他看着江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看起来很干练。像另一个人。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柔柔弱弱的江莱。
“你签这个协议,是为了什么?”贺谨予开口,声音不大。
“你说呢?”江莱看着他。
贺谨予翻开协议,匆匆扫了一遍:“江莱,这份协议你不能签。即便要签,也必须跟我指定的家族办公室签。”
江莱看着他:“你指定?你凭什么指定?”
贺谨予回视她:“就凭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她应该信任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江莱深吸一口气:“谨予,你还记得自己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你说这些话,跟奶奶商量过吗?。”
“别跟她扯这些!”贺迎頫抢步上前,抓起桌上的协议,撕了个粉碎。
陆观棋看着这一幕,竟垂眸笑了。他缓缓拿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江莱站起身,看着贺谨予,缓缓开口:“谨予,如果我说,今天签订这份协议,完全是奶奶的意愿呢?你站在谁哪一边?”
贺谨予看着她,然后目光又扫过面含微笑看热闹的陆观棋。
他的手指攥成拳头,冷声道:“奶奶跟贺家本来就是一体,你进了贺家之后,搞出了这么多事,现在,该拨乱反正了。”
他顿了顿,“这个协议不能签,我会去找奶奶,向她说明。就算要委托公司运营吉氏家族资产,也应该全权委托给我。”
江莱失望地看着他。
她深深吸了口气:“谨予,我提醒过你,也给过你机会了。”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贺迎頫说:“别跟她废话,我们现在就去找你奶奶。”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
从茶室的屏风后面,传来吉慧如的声音。
贺家父子愣在当场。
梅姨搀扶着吉慧如,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吉慧如先是冷冷扫了贺迎頫一眼,又看了看贺谨予,然后失望地收回目光。
贺谨予完全没想到,吉慧如竟然就在这间茶室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我也是为了您……”
“为了我?”吉慧如缓缓坐下,抬头看着孙子,叹了一口气,“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自己。”
老太太摇了摇头。
“谨予,你从小就在我膝下长大。我一直教你,做人要有情有义。可是你毕竟也是贺家的子孙,这些话,你没记在心里。”
吉慧如看着江莱,叹气道:“莱莱,我都懂了,这两年,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后的路,你怎么选,奶奶都支持你,没有二话。”
贺谨予的背上升起一层又一层寒意。
他看懂了,这是一个局。是奶奶和江莱共同布下的局。
奶奶早就已经不信任他了,所以才会把吉氏资产交给江莱。
怪不得江莱刚才拼命暗示,想把他往回拉。她不想让奶奶亲眼看到自己养大的孙子也背叛她。
他当时没有听懂,现在听懂了,也晚了。
“奶奶,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怀疑……”
“你怀疑莱莱,怀疑她不忠。”吉慧如看着贺谨予,“真正对婚姻不忠的人,到底是谁?谨予,你心里有数吗?”
贺谨予不说话了。
吉慧如叹了口气:“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对待自己的妻子尚且这样,我这个老太婆,还怎么敢相信你?”
茶室里沉入一片寂静。贺谨予站在原地,不发一语。
良久,吉慧如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阿梅,拿笔来。”
梅姨递上了一支古董金笔,是吉慧如专用的签字笔。
陆观棋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新协议。吉慧如翻到最后一页,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观棋收好协议,用清朗的声音说:“家族信托委托协议生效了。按照吉慧如女士的个人意愿,我们将把吉氏家族资产都注入吉慧如慈善基金。基金会的提名理事,包括吉修泽先生、江莱女士、张洇梅女士,还有我。”
没有贺谨予,更没有贺迎頫。
可是,竟然有陆观棋,凭什么?为什么?贺谨予看着江莱,眸底翻滚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陆观棋顿了顿,继续说:“慈善基金会的荣誉理事长,由吉慧如女士本人担任。理事长由江莱女士出任。”
贺迎頫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动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谨予看着他最敬爱的奶奶,眼圈竟一点一点,慢慢泛红。
“阿梅,莱莱,扶我起来。”吉慧如受了很大的感情打击,声音有点干,但精神并不颓丧。
这一生,她见了多少人和事,亲疏远近,早就见怪不怪了。
江莱和梅姨上前,一人扶着吉慧如的一只手。
“回家,回吉家。”吉慧如决然说道。
贺谨予上前一步,喊了声“奶奶”。
吉慧如没有理会他。
他被留在原地,看着江莱搀扶着奶奶,渐行渐远。
陆观棋收好文件,整了整西服,抬脚往外走。
贺迎頫问:“谨予,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串通好了?你奶奶把我们撇下了?”
贺谨予扫了父亲一眼。
奶奶说得对,他毕竟是贺家的子孙,不知不觉间受了父亲的影响。
“爸,我们这个家,快散光了。”贺谨予哑声说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贺迎頫瞪他,“还不都是江莱挑拨离间!你早就该跟她离婚了!”
贺谨予无力再回应,他抬起脚,往外走。
刚走出茶居,一阵瑟瑟夜风吹过来,吹开了他的衣摆。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一家子人,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就渐渐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