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靠在床头,脸颊已经很是消瘦,不正常的显着苍白,原本已经极为虚弱,听林如海说这一句,突然有了点儿精神:“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是不是?”
“他这样下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林如海说:“敏儿,玉儿嫁给他,我们完全可以放心。”
“宁夫人也是个很好的人。”贾敏说,她的重点和林如海不太一样,知道嫁人之后婆婆是个好相处的对女子有多重要:“她明里暗里答应我,会把玉儿当成女儿对待,我相信她,她从来都是个说到做到的,也不是笑里藏刀的性子。”
“玉儿能有个好归宿,我也放心了。”贾敏继续说。
她显然很高兴,眼中露出深切的期盼。
她病重到这个时候,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林黛玉,她还这样小,她只愧疚不能陪着女儿长大。
林如海看着贾敏,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说不出的伤感,缓了片刻,低声说道:“敏儿,你不要多想,你现在就是好好休息,早日好起来。”
“我好不起来了。”贾敏轻笑:“如海,我知道我自己的事。”
灯光之下,她眼中的神色并不伤感,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你不要伤心,既然玉儿得有好的归宿,我此生并无遗憾。”
林如海鼻子一酸,坐过去握住妻子的手喃喃自语:“会好起来的。”
他仿佛在对自己说:“敏儿,你会好起来的。”
贾敏看着丈夫这些年几乎没有变过,只随着年纪越发儒雅的容貌,眼中笑意温柔:“好。”
与此同时,林黛玉和江予怀又在书房碰了面。
江予怀是个无事能住在书房的,林黛玉无论什么时候进去都能见着他,但每次见到她来,江予怀都会起身出去。
这日依然是如此。
林黛玉依然往一旁让开半步。
两个人并不多说话,江予怀除了第一次见到林黛玉的时候有些微失态,后来都很是守规矩,哪怕林黛玉还小,他依然非常的尊重她。
林如海冷眼看着,对江予怀越来越满意。
出于礼貌,二人擦肩而过时难免有所对视,江予怀突然注意到,林黛玉脸上犹有泪痕。
他心想她必定是因为她的母亲病重而伤心,否则她这样小小的年纪哪里来一身的风露清愁?她必定是担心母亲的病,躲起来偷偷的哭。
江予怀听宁嘉言说,林黛玉在贾敏面前并不掉眼泪,她虽然还很小,非常细心的照顾母亲,就连药都亲自试过温度才送到母亲手中。
她还是个小姑娘,她非常爱她的母亲。
离开书房之后,江予怀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回到院子之后便问江敬文:“父亲,林家伯母的病况究竟如何?”
这些年江敬文已经习惯了听江予怀像个大人一样说话,听他这么问也不惊讶,只说:“我看是不太好了。”
“究竟是什么病症?”
江敬文沉默片刻,说道:“我不知道,我与林如海关系再好,他不愿意说,我也不能多问。”
江予怀沉默半晌,说道:“我知道了。”
江敬文莫名其妙,心想他知道什么了?还想多问几句时,江予怀已经满脸严肃转身就走,没给老爹继续问的机会。
几日后,林黛玉依然去给贾敏奉药,进了贾敏的房间,她愣住了。
只见江予怀端着药碗,微微弓身站在床边,贾敏靠在床头,满脸慈爱的看着他。
林黛玉怔了片刻,低声说:“江公子怎么……”
“我过来探望姨母的病情。”江予怀答道。
他语气平常,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也并不多看林黛玉,只亲自舀起一勺药送到贾敏唇边,脸色严肃的仿佛他平日读书一般。
贾敏眼中盈满了欣慰。
林黛玉走过去接江予怀手中的药碗:“辛苦江公子,接下来让我来吧。”
江予怀也没有坚持,把手中药碗交给林黛玉,站在一旁安静的守着,神色依然严肃。
接下来几日,林黛玉都在贾敏这里见到了江予怀,能看出来,他对贾敏非常关心,虽然他总是很严肃。
贾敏不由得对林如海说:“他倒是也挺像我的儿子。”
她非常的欢喜。
“他确实是个好孩子。”林如海也很是感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对这桩婚事极为在意,玉儿现在还小,他就算是年少慕艾,哪里有这样慕法?”
“大概是前世的缘分。”贾敏却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我问过玉儿,玉儿说第一次见到予怀就仿佛以前曾经见过一般,非常面熟,我想予怀也是这样的。”
她说了这么几句话,已经非常的疲惫,眼中却依然闪着光,在他们看来,江予怀对林家人这样尊重自然是因为爱屋及乌,他以后必定会对林黛玉很好。
“就算是我看不到。”贾敏说话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看不到……看不到我的玉儿披上嫁衣,有予怀在她身边,我放心。”
她的目光突然有点儿涣散,盯着空中,自言自语道:“我的玉儿必定是最为美丽的新娘子,她的嫁衣……”她突然激动,挣扎着想要下床,林如海急忙去扶她,却听贾敏口中喃喃:“我给她绣嫁衣……”
他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扶着瘦骨嶙峋的妻子躺下,贾敏口中尤在自言自语:“玉儿的嫁妆都准备好了吗?”
从林黛玉出生起,贾敏就已经满心欢喜的开始准备她的嫁妆,林家有让林黛玉百里红妆出阁的实力,整个林家都是父母给她的底气。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贾敏松了口气,眼中看出来,林黛玉已经长大了,穿着嫁衣前来拜别父母,她喃喃道:“我的嫁妆都留给我的玉儿,全都是她的……”
“都是她的。”林如海低声说:“都留给她。”
贾敏显然很是高兴:“她以后会过得很好,是不是?”
“她一定过的很好。”林如海说:“你休息一会。”
贾敏安静的躺下,但她情绪依然处于波动状态,还在想着这件事,好一会儿,林如海突然听见她轻声哼起一首小调。
“噢,噢,困觉嘞,猫来嘞,狗来嘞,吓煞囡囡勿好个……”
林如海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林黛玉小时候,贾敏坐在床边拍哄她睡觉时,口中轻轻哼着的儿歌。
这是江南的摇篮曲,贾敏原本不会,是随着他到了江南才知道还有这种小调,她觉得这调子柔和,学了来在黛玉睡觉的时候轻轻哼,黛玉自幼身体不好,夜里常常咳嗽,贾敏放心不下,总要守在她身边。
床上,小小的林黛玉安静的睡着。
贾敏靠在床边,疼爱又有几分担心的看着她,她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此刻坐在林黛玉床边,轻轻哼着摇篮曲,也不过只是一个爱着孩子的母亲。
听着贾敏突然哼起这曲子,林如海心如刀绞。
“敏儿。”他轻声说:“你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