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大曲,阳庆殿。
即使已经时隔许久,但龙椅之上的曲长霜,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将他姐弟温情再一次凶狠冻结的黄昏。
半个月前,当宫门轰然洞开。禁军潮水般分列两侧。也就在这时——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姐姐,鬓发散乱,宫装染血,却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韧,紧紧护着身后那辆辎车!
而那辎车内躺的人,浑身裹满渗血的纱布,面色死灰,气若游丝——正是他恨不能碎尸万段的陆忱州!
陆忱州虽然眼下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一路上,他都未曾醒来过,他的性命也始终在危险边缘徘徊着,似乎谁稍微用一点劲,就能像掐断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一般,将他的性命掐断。
“没关系。现在我才是大曲的新帝。要杀个罪臣,我等得起,我耗得起!”
曲长霜站在阳庆殿的台阶之上,心想。而后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迎上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亲姐姐曲长缨:“路途遥远,皇姐辛苦。”
接着,他命令身侧的禁军先将陆忱州暂行收押。
但也就在这时——
曲长缨抢先一步。
她目光如剑,直直迎向他,“陛下,陆忱州陆大人,于飞虹桥畔,以身为盾,舍命护驾,于本宫有再造之恩。”
她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故此,在陆大人伤势未愈之前,他将在本宫的暖香阁静养,任何审问、查证,乃至朝堂纷议,都需延后!一切,待他性命无虞、康复之后,再行论处!此事,关乎本宫性命,亦关乎皇家颜面与信义!!”
她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说罢,不等曲长霜回应,她竟直接命卫明轩将陆忱州送回暖香阁。
“阿姊!”
曲长霜的恨意被他压着嗓子,暴露两人耳边。“你竟然自作主张……将他送至你住处!!”
而曲长缨则在陆忱州的辎车离得稍微远了一些的瞬息,她的因疲累而泛红的眼睛,竟也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曲长霜!”
她压低了声音,但口中,已不再是‘长霜,’或是‘陛下’,而是冰凉的‘曲长霜’。
她对上曲长霜的震惊的眼睛,她一字一句,毫无留情:“襄儿究竟是怎么殁的!这笔帐,作为长姐,我亦会日同你清算清楚!!”
*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十日。
而这期间,陆忱州虽然还未苏醒,但是在曲长霜的示意之下,围绕在他身上的种种的争议,已经借由赵瑞鹤和赵权方之口,在早朝上提了出来。
十日后的早朝上,在处理完正常朝堂事宜后,丞相赵瑞鹤再次走到殿中央。
“陛下!”他洪亮的、夸张的气音响彻大殿,瞬息引起众人瞩目。
赵瑞鹤昂头挺胸,道:“陛下,陆忱州回朝时,身怀陌凉四殿下穆赫的扳指信物和陌凉面具,这就是他心怀不轨的铁证!其在边境收买民心、结交陌凉将领,已是事实,就连公主遇袭一事,也是疑点重重!”
他毫无畏惧的——甚至是带有一丝挑衅意味的,看向坐在帘内听政曲长缨。
“公主遇袭当夜,他为何恰好失踪了几个时辰?这分明是眼见事败,使出的苦肉计!故而老臣恳请陛下,将此逆贼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说罢,身旁几位早已经攀附上新帝和赵氏父子的朝臣,也开始随声附和。
曲长霜的目光掠过赵相义正辞严的脸,落在下方帘子内的、垂首不语的曲长缨身上——她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迎霜傲雪的寒梅。
他指尖无声地叩击着龙椅扶手,一股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扭曲快意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阿姊,你看,满朝文武都要他死。我看你还能护他到几时?”
“皇姐,”他将心声咽下,眼眸掠过一丝得意:“赵相和众臣所言,你有何话说?
曲长缨却并未看他,只是平静道:“陈大人和平大人,似有本奏。”
殿下,陈运展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毫不畏缩的直刺赵瑞鹤的双眼。
“赵相!陆大人于陌凉卫国浴血,以命相搏,换回边防舆图、粮草虚实乃至敌酋密函,此功,难道是假?!陆大人在清凉台,不顾己身,救下边境百姓,难道是假?!另外——”
他猛地转向曲长缨,声音因沉痛而微微发颤:
“陆大人于飞虹桥,为护公主殿下周全,身被数创,利刃贯体!若非救治及时,早已血染荒桥,魂断异乡!他重伤垂死,缠绵病榻月余,直至今日还未转醒!试问,天下有何等‘苦肉计’,需将性命悬于一线,将生死全然托付于阎王殿前?!此等忠烈,岂容‘算计’二字玷污!”
说罢。还未等赵瑞鹤反驳,平渊先站了出来。
他笑了笑,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闲适:“陈大人此言差矣。赵相那是什么眼光?慧眼如炬,洞悉千里。飞虹桥的事,公主殿下是当事之人,公主殿下亲眼目睹了陆大人是舍命相救。可赵相呢?”
他微笑看向赵瑞鹤,“赵相远在曲都,安坐朝堂,便能明察秋毫,断出个忠奸来。这份能耐,这份见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朝上下,谁敢不服!?”
此话一出,赵瑞鹤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平渊此话,不仅护了陆忱州,更是将他极有可能知晓、甚至是谋划此次截杀的事实,暗示了出来。赵瑞鹤心下巨颤。
“平相——”
而只是,他才刚想要“堵住”这个缺口——来自曲长缨的一声冷哼,忽然响彻大殿。
“陛下,本宫既然监国,定不会‘徇私枉法’、‘顾念旧情’,”她平静的,甚至完全无视曲长霜,只看向了下方,紧盯着赵瑞鹤:“只是赵相……”
她身体微微的前倾:“您口口声声说,本宫遇袭之事,陆忱州有嫌疑。可是本宫却怎么得知,本宫那遇袭的客栈可是您赵氏父子的产业?难不成,本宫遇袭之事,亦和您有关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朝瑞鹤更是大吃一惊!他立刻跪下道,说那仅仅只是凑巧,他的一颗赤诚之心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赵瑞鹤说的面不改色,只是,就在他暗自上演着‘伤心’的戏码的同时,殿上的垂帘倏然被一只素手掀起——露出了曲长缨严厉的、几乎冷如冰霜的面容。
在雪莲的搀扶下,她平静的、慢慢的,走下殿。
“嗒,嗒,嗒。”
她走到跪伏于地的赵瑞鹤面前。她苍白的面容上,唯有一双眸子燃着冰冷的火焰。她俯视着跪地的赵瑞鹤,同时缓缓的、不紧不慢的,展开一封信。
“行程未变,公主已入悦来客栈。护卫余十七。陆贴身未离!”
所有人为之大惊!
尤其是那赵瑞鹤,听到此信的瞬息,他当即脸色就变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胆寒当即就冲上了他的脑门!而还未等他细想这信究竟是何时落入曲长缨手中,曲长缨的质问已然再次在大殿响起,如轰鸣之惊雷,自带她从未有发飙过的威严!
“赵相口口声声委屈,那这封从你赵家产业搜出的密信,字字句句与我遇袭当夜情形吻合,你又作何解释?!你派人跟踪监国公主、泄露行踪,究竟意欲何为?!”
赵瑞鹤大惊!
因他全然不知这信到底是从哪个环节泄漏的?是接头之人未死透?是中间经手之人出了岔子?亦或是……他身边有了曲长缨的眼线?!
赵瑞鹤心想着,他的跪下撑地的双手第一次剧烈颤抖。
而他的那瞬息的惊慌,亦被曲长霜和曲长缨同时看在了眼里。
曲长霜瞬间身体靠前,攥紧了龙椅的扶手——当初商议时,他只是让赵瑞鹤杀掉陆忱州,怎么……难不成他真的和刺杀自己姐姐的事情有关?
而跪伏于地的赵瑞鹤亦非等闲之辈,短暂的惊慌后,那副老谋深算的狡黠再次回到脸上。他哭诉道:“陛下,殿下!那信断然是假的,是‘凭空捏造’的,这定是有人要陷害老臣!”
他说的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曲长缨则不慌不忙,在他身边踱步,缓缓道:“赵相说有人要陷害你?呵,那怎得您的这信就是‘凭空出现’的、是假的,而那陆大人的信物,就是如山的铁证?要不,我们就一起来查查,验验?!看看究竟是谁在‘飞虹桥’幕后指挥了一场惊天的暗杀!!”
曲长缨的质问,震耳欲聋!
大殿内,无人敢言,更无人敢辩!
过了好一会,曲长缨才再次轻笑,再次打断了阳庆殿的恐怖的寂静:“正如本宫刚才所言,本宫不会徇私枉法,更不会偏袒任何人!故而待陆忱州醒来、能下床后,本宫自会命他去审判司接受询问。而赵相……”
曲长缨双目充血,嘴角亦带上了嗜血般的、和她的清瘦纤柔的脸庞完全不同的狠笑:“就请赵相您下殿后,也自行去审判司呆上一阵子,接受调查!既然赵相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那本宫就等着——你沉冤昭雪的这一天!!”
曲长缨说罢,她甩袖起身,如同甩去她曾经的怯弱与迟疑,头也不回地返回帘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