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底,九月初一的前一夜。
林砚躺在乾清宫宽大的龙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明天就是登基大典。
明天,他就要正式成为大明的皇帝了。
不再是那个被魏忠贤软禁在偏殿、连宫门都出不去的信王,不再是那个躲在坤宁宫、靠着皇后庇护才能苟活的准皇帝,而是名正言顺、昭告天下的大明天子。
按理说,熬了这么久,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他该高兴才是。
可他半分喜悦都没有,只有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警惕与不安。
他太了解魏忠贤了。
这个老狐狸,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睡到天亮,绝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坐上龙椅。
今晚,一定会有幺蛾子。
念头刚落,殿外就传来了一阵细碎却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富贵的声音隔着帐幔,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陛下!魏公公前来求见,说有要事向您禀奏!”
林砚猛地坐起身,指尖瞬间攥紧了身侧的匕首。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让他进来。”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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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被轻轻推开,魏忠贤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串人——六个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身着精致的绫罗衣裙,低眉顺眼地站成一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看就经过了严苛的调教。
林砚当场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美人计?
“陛下,”魏忠贤对着他深深一躬身,脸上的笑容谄媚得恰到好处,“明日便是陛下登基大典,奴婢无以为贺,特意给陛下备了一份薄礼,还望陛下笑纳。”
他一挥手,那六个女子立刻齐齐跪倒在地,莺声燕语齐齐响起,娇柔婉转:“奴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看着跪在地上的六个美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绝色美女,整整六个。
魏忠贤在登基前夜送来的。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
拉拢?讨好?都不是。
是试探,更是监视。
什么“精心挑选”,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白了,全是魏忠贤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派她们住进乾清宫,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夜里和谁说话,看他有没有私下谋划什么,看他到底是真的懦弱无能,还是一直在装傻演戏。
收了,这些人就会像六双眼睛,时时刻刻钉在他身上,他在自己的寝宫里,都再也没有半分秘密可言。
可若是不收,就是明摆着不给魏忠贤面子,就是对他起了疑心,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都可能功亏一篑。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进退两难。
林砚的目光,缓缓扫过魏忠贤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老太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砚沉默了数秒,忽然松了口,脸上露出了几分少年人见了美色的局促与欣喜,点了点头:
“好。有心了,这份礼,朕收了。”
魏忠贤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了应对林砚推辞、犹豫、甚至拒绝的各种方案,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半分犹豫都没有。
愣神过后,他立刻喜笑颜开,再次躬身行礼:“陛下圣明!奴婢就知道,陛下是明白人。这几个丫头,以后就留在乾清宫,专门伺候陛下的饮食起居。陛下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她们便是。”
说罢,他朝着那六个女子递了个眼色。
六个女子立刻再次叩首,齐声应道:“奴婢遵命,定当尽心伺候陛下!”
林砚看着她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魏忠贤,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了几分疲惫:“魏公公,还有别的事吗?”
魏忠贤连忙躬身道:“没了,没了。陛下明日还要早起主持登基大典,务必早些歇息,奴婢就不打扰陛下了。”
说罢,他带着随行的太监,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了林砚,和六个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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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坐在龙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六个女子跪成整齐的一排,始终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连发丝都没乱半分,显然是经过了严苛的礼仪调教。
摇曳的烛火映在她们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眉眼精致,身姿曼妙,各有各的风情。
可林砚的心里,半分波澜都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美人不是来伺候他的,是来盯着他的,是魏忠贤放在他身边的六根钉子。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最前面的那个女子缓缓抬起头,眉眼温婉,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回陛下,奴婢名叫春兰。”
她身后的几人,也依次抬起头,轻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奴婢夏荷。”
“奴婢秋菊。”
“奴婢冬梅。”
“奴婢云溪。”
“奴婢晚晴。”
林砚听着这几个名字,头都大了。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敷衍得连名字都懒得好好取,摆明了就是告诉他,这些人就是他派来的。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一脸不耐,“朕也记不住,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乾清宫地方大,偏殿空屋子多得是,你们自己找地方住下。没事别来打扰朕,有事……也别来打扰朕。”
六个女子面面相觑,眼里都闪过了一丝错愕。
她们显然没料到,新皇会是这个反应。
为首的春兰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陛下,那……那奴婢们,日常该当什么差事?”
林砚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语气漫不经心:“该当什么差事?朕也不知道。你们以前在哪儿当差,就照旧做什么。端茶递水,洒扫庭院,随便什么都行,朕不挑。别来烦朕就好。”
话说完,他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再也没了动静。
六个女子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过了好一会儿,春兰才对着床榻的方向,轻声道:“那……那奴婢们告退,陛下好生歇息。”
细碎的脚步声轻轻响起,紧接着,是寝殿门扇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砚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魏忠贤送来六个眼线,想钉在他的乾清宫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又如何?
既然要监视,那就让她们监视个够。
反正他本来就要装傻,本来就要什么都不做,本来就要演一个沉溺美色、胸无大志、懦弱无能的藩王。
让她们天天看着,正好给魏忠贤递去最“真实”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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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砚就被轻轻的脚步声惊醒了。
睁开眼,那六个女子已经齐齐站在了床前,各司其职,分毫不乱。
春兰端着温热的洗脸水,夏荷捧着干净的棉巾,秋菊举着打磨光亮的铜镜,冬梅拿着牛角梳子,云溪捧着朝服玉带,晚晴垂手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分工明确,动作娴熟,比乾清宫的宫女还要专业数倍。
林砚看着她们,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哪里是伺候人的丫鬟,分明是魏忠贤精心培养出来的探子,连伺候人的活计,都练到了极致。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闭着眼,任由她们围着自己,穿衣、洗漱、束发、戴冠,全程一言不发,半分异样都没露。
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
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是随波逐流的认命?
他不知道。
“陛下,吉时到了,该起驾去皇极殿了。”春兰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六个女子。
“你们就在乾清宫待着,哪儿也别去。”他淡淡吩咐道,“朕今日去主持登基大典,怕是要很晚才回来。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等朕。”
六个女子立刻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奴婢遵命,恭送陛下。”
林砚转身走出了乾清宫,踏入了清晨的微凉秋风里。
身后,六道目光一直紧紧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都未曾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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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办得异常顺利。
三辞三让,接受百官朝贺,宣读即位诏书,颁定新年号永熙,大赦天下。
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波澜。
林砚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殿下伏在地上、山呼万岁的满朝文武,脑子里想的,却全是乾清宫里那六个女子。
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翻他的寝殿,找他私下藏起来的东西?
是在向乾清宫的太监宫女打听他的日常起居、一言一行?
还是在殿里等着他回去,继续寸步不离地监视他?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夜里说的梦话,都可能被一字不落地传到魏忠贤的耳朵里。
他在这紫禁城里,再也没有半分秘密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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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那六个女子,依旧齐齐站在殿门口等着他,见他回来,立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莺声齐鸣:“恭迎陛下回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涌了上来。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从穿越到这个明末乱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演戏。
在魏忠贤面前演,在朝堂百官面前演,在太监宫女面前演。
现在,他连回到自己的寝殿,关起门来,都还要继续演。
对着这六双眼睛,继续演一个懦弱无能、胸无大志的废物皇帝,演一个可以被魏忠贤随意拿捏的傀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疲惫,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寝殿。
六个女子像六条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他刚在软榻上坐下,春兰就立刻端来了温热的茶水,夏荷递上了干净的棉巾,秋菊拿起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冬梅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他脱下朝靴。
林砚看着她们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以前,都在什么地方当差?”
春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奴婢们以前都在教坊司当差。”
教坊司。
果然是魏忠贤精心挑选、调教过的人。
“都会些什么?”他又问。
春兰轻声道:“奴婢擅弹古琴。夏荷妹妹擅唱昆曲,秋菊妹妹擅跳惊鸿舞,冬梅妹妹擅弈棋,云溪妹妹擅书画,晚晴妹妹擅调香。”
“行了行了,知道了。”林砚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的兴致缺缺。
他想了想,又道:“这样吧,以后你们六人,轮流值夜。今晚是谁当值?”
春兰立刻回道:“回陛下,今晚是奴婢和夏荷妹妹当值。”
林砚点了点头:“好,那你们俩留下,其他人都下去歇着吧。”
其余四个女子立刻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屋里只剩下了林砚,还有垂手立在一旁的春兰和夏荷。
林砚往软榻上一靠,闭上眼睛,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春兰和夏荷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砚忽然睁开眼,看向夏荷,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你不是会唱曲吗?唱一首来听听。”
夏荷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唱了起来。
是一首婉转悠扬的江南小调,嗓音清甜,余韵悠长,唱得极好。
林砚靠在软榻上,听着悠扬的曲声,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夜半的惊醒,没有提心吊胆的戒备。
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