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敲门。”
阿布罗狄哐哐两拳砸在门上,后退半步,摆出一副训练有素的战士应有的警觉姿态等待门内的回应。
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回应。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高举拳头,准备用实际行动表达对这道门的尊重。
切丝维娅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门把手往下一拧,轻轻一推。
“……门没锁啊,”阿布罗狄讪讪地收回拳头:“我刚刚是关心则乱。你知道的,人在极度关心的情况下,会短暂地忘记门把手这种新兴工具的存在。”
两人跨进办公室,然后同时停住了脚步。
本杰明靠在那把高背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只看他的姿势和表情,这完全就是上班族打个盹的画面。
但他办公桌上的东西,正在违反重力法则。
茶杯、印章、墨水瓶、不知道用来干什么但看起来很有权威感的铜制摆件,所有这些东西全都悬浮在半空中,围绕着本杰明的座位缓慢旋转。仿佛在参加某种只有办公用品才能理解的仪式。
最离奇的是那个茶杯,里面的红茶还在冒着热气,茶水表面却纹丝不动,像是连液体都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空中。
念动力失控。切丝维娅最担心的问题,正在眼前静悄悄地发生着。
“你没事吧?”阿布罗狄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紧,
然后他刚迈进没几步就骤然停住,大脑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完全陌生的信息洪流直接灌满了。
阿布罗狄的大脑里正在播放一首歌、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这还没完。紧接着涌入他脑海的是一连串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和画面——“打Call”“绝绝子”“急了”“太刀侠”“家人们谁懂啊”“你所热爱的就是……”。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似乎在表达某种情感,但他完全找不到它们之间的逻辑联系。然后是广告,铺天盖地的广告,他被迫在脑子里观看了一个推销奇怪塑料制品的视频,那个视频里的男人用极快的语速重复着“只要九块九”,九块九是什么?货币单位吗?什么货币?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那些不存在于他人生中的记忆,开始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刚发生。
……
那是高中的下午。放学的铃声刚响过不久,阳光将楼梯口的台阶染成一片金橙色。阿布罗狄正蹲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两条胳膊环抱着膝盖,把自己的脸埋得很低很低。
他刚刚向隔壁班那个一直暗恋的女同学告白了。
对方礼貌地告诉他,她已经有了男朋友,还补了一句“你是个好人”。
周围目睹了全程的大量出没的同学们正在交头接耳——“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告白”“被拒绝了诶”“这下成小丑了”。
阿布罗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鼻尖上有一个冰凉的、圆滚滚的东西。他摸到了塑料的质感,摸到了那个可笑的红色球体。他试图把它摘下来,但指尖刚碰到就缩了回去。
摘不下来的。这个红色的鼻子已经焊死在了他的脸上,就像这个下午的耻辱已经焊死在了他的人生里。
美好的高中生活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被当成笑柄,走在走廊上会有人在背后窃笑,毕业典礼上会有人提起这件事,他永远永远都会被钉在这段记忆里——
“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一个人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就只是坐了下来。
“找了你好久。”
阿布罗狄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是本杰明。
“你来看我笑话的?”
“笑话有什么好看的,我来看你的鼻子。”本杰明的声音里没有同情:“挺适合你的,红色显白。”
“……你这是在安慰人?”
“我干嘛要安慰一个小丑?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因为这种事就觉得生活没了希望,那你确实挺小丑的。”
“你说得倒轻松。”
“我当然说得轻松,告白前连对方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的人又不是我。”本杰明站了起来,朝阿布罗狄伸出一只手:“走吧,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游戏厅,我请你。你喜欢什么?赛车还是格斗?”
那个瞬间,该死的红色鼻子还挂在脸上,但此刻阿布罗狄似乎没有那么在意了。
“……赛车。我选赛车。”
泪,拉了出来。
站在办公室里被这些根本不存在的虚假记忆灌了个满怀的阿布罗狄本人。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然后两行温热的液体就那样堂而皇之地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
那个站在楼梯口朝自己伸出手的少年的身影,和他认识的那个本杰明重叠在了一起。记忆可以是假的,但那个伸出手的动作太过真实,真实到他不愿意去分辨真假。
“虽然我完全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阿布罗狄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而倔强,“但我们是挚友啊。”
与此同时,切丝维娅也踏入了信息污染的覆盖范围。
潮水般的无效信息同样涌入了她的大脑。鬼畜视频的魔性旋律、洗脑广告的夸张台词、各种网络流行梗和表情包。
但切丝维娅没有宕机。
作为一个曾经的穿越者,她的灵魂经历过信息时代的洗礼。在那个世界里,她每天被迫接收的垃圾信息比这多得多。那些鬼畜视频、广告轰炸、社交媒体上的口水战,对她来说不过是当年的日常生活。
垃圾信息?习惯了。鬼畜视频?见多了。她甚至能在脑海里自动给那段循环播放的广告点了个“跳过”。
然而那些理应不存在的记忆还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钻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看到了自己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画面。那是她还在上大学的时光。她站在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群消息。同学群里正在热烈讨论一部电影的观后感,各种截图、表情包、感叹号铺满了整个屏幕。
那部电影叫《疯X动物城》,在同学间好评如潮,但她本来没打算去看的。她那个月的预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对动画电影也没有太大的热情。而且那段时间她正在赶一份解剖学的论文,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剥青蛙。
但谁叫本杰明主动来约她了呢。他说他有两张票,午夜场,本来约了别人但被放了鸽子,问她有没有兴趣。
记忆的画面跳转到了电影院。午夜场,整个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十个人。他们挑了中间靠后的位置,扶手中间的凹槽里放着两杯加了冰的可乐。
电影散场后,他们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走了一段路。
真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如果它是真实存在的话。
切丝维娅眼睛睁开时,那些画面已经退去了。
她穿过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办公用品,走到本杰明身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个瞬间,本杰明的眼睛睁开了。
“做了一个记不清细节的梦……”本杰明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沉:“感觉好困啊。话说——阿布罗狄怎么在这里,怎么还哭了?”
“谁知道呢,”切丝维娅没有解释:“也许是他自己的脑补能力太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