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邙山那边下来,卷着枯叶和细尘,打在脸上又干又涩。子都策马跟在他身侧,左臂上那条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窄窄一圈旧布,裹得利落。后面的百余名护卫散在官道上,马蹄声沉闷而整齐。走出十几里地,洛邑的城楼便缩成灰蒙蒙一小团,融进背后的阴云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
子服在马上打了个哈欠,从行囊里摸出早上那半块干饼啃着。啃了两口,他问林川:“君上,咱们这就算从洛邑脱了身?”林川说:“不是脱身,是暂时把线头剪了。洛邑的事,天子自己会收拾。卫国使团没了田无择,就像蛇被掐了信子。剩下的,卫侯自己会缩。”子服又问:“那楚国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楚国不会缩。熊通在新郑安的内鬼被拔了,在洛邑布的眼线也断了大半,可他还在江汉。只要他还在,这盘棋就没完。”
午后过了成周旧地,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土色也从洛邑的灰黄变成了新郑那种深褐色。林川放慢马速,让子都带前队先行,自己和子服落在后面。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从空宅搜出的鸟爪木牌,就着天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木牌上的爪痕比汝水边那根柏木杆上挂的灯贴纸刻得更深,指爪的弯度也略有不同。这说明刻的人不止一个,刻法也不止一套。洛邑、新郑、汝水,三处的鸟爪出自同一批人之手,却分别由不同的人刻下。熊通撒出去的是一整张网,网线断了,网眼还在。他要把这些网眼一个一个拔干净,不能只靠洛邑那三天的收线。
入夜前队伍在颍水北岸的一处旧驿歇脚。驿舍已半废,屋顶漏了几处,地上铺着干草。子都带人把四面的路探了一遍,回来说附近没有生人,但驿舍后墙有新近被车辙蹭过的痕迹,泥土还没干透。林川走过去看了一眼,车辙极窄,是牛车,不是战车。车辙尽头有一片被踩倒的枯草,草叶上沾着极淡的黑色粉末。他蹲下捏了一撮,放在鼻下闻了闻,是烧过的木炭粉。他站起身,对子都说:“今晚不放哨,改暗哨。人不要在屋里睡,把草铺挪到驿舍后面的林子里。前半夜留两个人在屋里装睡,火照点着。后半夜若有人来探,别惊动,记下人数和来路便放走。”子都问:“不抓?”林川说:“抓一个不如放一个。放一个回去报信,比关在牢里管用。楚国人在新郑城里的钉子刚被拔,汝水边还有公子吕和原伯,他们的眼线会来这里接头。我们路过,正好替他们截一道。”
当夜无事。天亮前,留在屋里装睡的两个老卒听见后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来人在车辙附近蹲了片刻便走了,没有进驿舍。林川听完汇报,说:“这就对了。他们看见火还亮着,以为屋里有人,不敢动。往后几天的路,只要有人盯,就让他们盯。我们走我们的,让他们追着我们的尾巴回新郑。到了新郑,谁在城外接应,谁在城里递信,一目了然。”子都领命,把护卫重新编队,前队改后队,大张旗鼓地走官道,但暗地里留了三骑精锐,缀在身后三里处专盯尾巴。
第二日傍晚,队伍过了新郑地界。官道两旁的麦田刚收完秋粟,田垄上还留着短短的茬子。远远能望见新郑城楼的轮廓,灰扑扑的,比洛邑矮,却比洛邑厚实。子服从马上直起身,长长吐了口气,说总算到了。林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外官道旁的一处茶棚上。那茶棚是他们走之前还没有的,新搭的,草顶还没被雨水沤黄。茶棚外拴着几匹马,鞍具整齐,一看就是军马。他偏头对子都说:“城门外多了个茶棚,你走之前有没有?”子都说没有。林川说:“去两个人,装成过路的行商,坐下喝茶,问问老板开张几天了,伙计是哪来的。”子都派了两个人先走一步。
等林川一行到城门口时,那两骑已经回来了,说茶棚开了不到五日,老板是西市一个卖旧铜器的贩子,伙计里有一个是从宋国流来的,说话带楚地尾音。林川点头,让子都留两个骑手在茶棚附近盯着,其余人先入城。
子产已在城门口候着,见了林川,第一句话便是:“君上,西境桑陂的空仓,前日有人夜里去翻过。黑臀按君上吩咐,故意留了陈草没清,翻仓的人踩了一脚草灰,往北走了。黑臀跟了半路,没追上,但捡到一只鞋。鞋是宋国流民常穿的那种草编鞋,底上沾的却是虢国边市才有的红胶泥。”林川边走边听,问:“翻仓的人动没动仓里的陈草?”子产说没有,只在仓门外的草垛边上蹲了一会儿便走了。林川说:“他在验,看仓里到底有没有粮。他踩了草灰没回头,说明他相信了陈草就是粮。这步棋没走错。你让黑臀继续做满仓的假,再在仓院后墙外多撒两道草灰,让人一眼就以为仓里刚动过粮。”子产应下,又说:“城门口的茶棚,臣让人查了。那老板五日前才租的地,租契用的是郑国旧符,签发人是西市一个姓甘的牙人。臣查了甘牙人这半年的签押底账,他签出去的旧符有十几张,去向大多在宋、虢、卫三国之间。”林川停下来,把子产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旧符签给宋、虢、卫之间的行商,茶棚开在新郑城门口,桑陂仓有人夜翻,鞋底是宋国的鞋、虢国的泥。这几样东西串起来,便是楚国人在新郑外围又织了一层网。洛邑的线断了,他们在新郑这边补。
回到寝殿,林川没急着洗漱,先把子产带来的茶棚租契和甘牙人签押底账摊开看了一遍。他在现代做论文时养成的习惯:凡有异,必查底。这些旧符的签发日期集中在今年夏秋之间,正是楚国在汝水用兵、洛邑粮仓案闹得最凶的时候。他把甘牙人这个名字记下,对子产说:“明日把甘牙人请来,别用公差,用商贾的身份。就说郑国要办一批冬储药材,问他有没有相熟的旧符签发路子。他若推,说明他心虚;他若应,就让他把签给宋、虢、卫那些旧符的去处一并说出来。他若不说,就把茶棚老板那张签了他的名的旧符拿给他看。”子产点头,把帛片收好,又问:“城西门外那个茶棚,要不要先封?”林川说不封,留着。封了茶棚,甘牙人就有警觉。先让他觉得郑国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做生意,继续签旧符。等甘牙人这条线全部露出来,再一网收干净。
当夜,林川在东院陪武姜用了一顿迟到的晚膳。武姜没问他洛邑的事,只把炖好的羊肉夹到他碗里,又给他盛了一碗粟米粥。粥是新收的粟米熬的,稠而香。林川低头喝了半碗,忽然说:“母亲,往后这几个月,新郑城里可能不太平。你让申伯出入小心些,别往城西跑。”武姜放下箸,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说:“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母子俩便不再提这件事。窗外新郑城的夜风已经带了入冬的寒意,火把在城墙上明明灭灭,像有人把最后几枚没落下的棋子攥在手里。林川喝完最后一口粥,搁下碗,起身回寝殿。明天要见甘牙人,还要等黑臀从西境送来的翻仓人后续。这一盘棋,洛邑暂时收了线,新郑的网眼才刚开始拔。他推开寝殿的门,案上摊着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京地、廪延、制邑、汝水、洛邑,每一个点都在等他下一步落子。他坐下来,把油灯拨亮,提笔在茶棚的位置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