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华琳与塞琳娜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视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伸手猛地推开了面前的塞琳娜，整个人借力从盛满海水的木盆之中霍然起身，大片水花随着她的动作四下飞溅，泼洒得满地都是。
飞溅的海水顺着塞琳娜的身体淌下，将那身由‘鲨华深潜者的鳞皮’制成的鳞皮甲淋湿。
那些暗色的鳞片一接触到海水，便骤然紧缩起来，猛地向里收拢。片刻之后，才又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舒展开来。
“我再说最后一遍，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了，塞琳娜。”
莎华琳此刻已经从木盆中走了出来，随手扯过搭在一旁的一条毛巾，一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边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神情，缓缓地开口劝说道：
“这里只有我们姐妹两个人，说什么倒是都无所谓。可一旦到了‘仪式’那一天，你千万要记得谨言慎行。”
“猎团的那位鲨华男爵，‘血鳍猎爵’卡格拉斯，对待自己的下属从来就没有半点怜悯可言。”
“难道你忘了，他曾经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用四把巨剑将一名胆敢‘冒犯’他的马伦蒂，先是一一斩去四肢，再活生生地砸成了一滩肉泥，最后又把那堆血肉吞吃入腹的样子了吗？”
“在聚落里说错话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应该就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这些当然不需要你多说，莎华琳。”
“我在族群之中生活的时间，比你要长得多。卡格拉斯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又是怎样的残暴蔑视我们这些马伦蒂，我也比你清楚得多。”
塞琳娜并没有去擦掉身上那些还在不住流淌的海水水珠，只是任由它们顺着自己从未拥有过的鱼皮与鳞片一路滑落。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静静回忆着往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喃喃自语道：
“‘血鳍猎爵’卡格拉斯，曾经亲手猎杀过一条可怖的大海蛇、数条海龙，还有数不清的海怪。他是整支猎团之中，技艺最杰出、力量也最强大的鲨华猎手。”
“他是在一场单挑之中，亲手杀死了上一任猎团男爵，攫取了这片海域的统治权，又把对方的皮与骨，亲手制成了一副甲胄，从此才登上男爵之位的。”
“此后的百年间，随着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周围其他几支鲨华猎团的男爵，都已经换过了好几轮，可卡格拉斯却在一场又一场的决斗之中，击败了所有敢于前来挑战的对手，继续以最强者的姿态，统治着整个聚落......”
“既然这些你全都知道，那你现在还在说什么呢？没有人能够胜过卡格拉斯的。这些地表人类，在‘血鳍猎爵’的巨剑之下，也只有像小鱼般被一片片碾碎这一个下场......”
“可你从头到尾都还在回避我的问题，莎华琳。”
塞琳娜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语气而退缩，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莎华琳的脸，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回避的余地。
“我并不是在问你眼中‘白港’最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我是在问你此时此刻的想法。你，真的打算帮助卡格拉斯，毁灭‘白港’吗？”
面对这直白得几乎不留情面的质问，莎华琳先是明显地一愣，眼神也随之闪躲了一下。
可紧接着，她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喃喃地解释了起来。
“啊，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了，塞琳娜。”
“一定是我那个扮作人类裁缝的人格把你给骗过去了吧。是那个她故意躲着你，不想同你见面，又不是我......”
“哦，不对，她好像也还是我，哈哈......”
莎华琳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身上的肌肉也跟着一阵阵地抽搐，那副模样就像是发疯前的征兆。
可就在塞琳娜打算上前扶莎华琳时，对方的神情却忽然猛地一变，转瞬之间又恢复成了最开始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抱歉，塞琳娜，我现在的精神状况，确实有些不太稳定......呼。或许是因为我在‘白港’潜伏得太久了吧，久到连我自己都快要真的发疯了。”
“总之，你听我说。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长时间远离海水，又一直没有狩猎来磨砺自己，还被迫伪装成人类，跟这群‘干皮佬’生活在一起太久，才得了这种精神疾病，才会做出那些错误的举动......”
莎华琳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手，发颤着不住地揉搓自己的脸颊。
她的语速也越来越快，语气越发飘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神经质般的疯狂气息。
“对，没错，我只是生病了而已。正是因为生病，我才会做出那些反常的举动，等回到聚落，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看着莎华琳再次冷静下来，用毛巾自然而然地一下又一下擦拭身上水珠的模样，塞琳娜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突然出声打断了对方：
“莎华琳，你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塞琳娜这突然扬高了好几分的音调，让莎华琳擦拭身体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手中那半湿的毛巾也随之停住。
这位马伦蒂密探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与尴尬，随即才恍然意识到，此刻正出言指责自己的，竟是那个在她印象中始终笨手笨脚的小跟班。
于是莎华琳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去，化作满腔的恼怒，于是她猛地提高了嗓门，高声反驳道：
“妹妹，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竟然敢这样对我大喊大叫......”
“看看你自己这副软弱的模样，身上还有一名鲨华勇士该有的样子吗！”
塞琳娜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把抓住了正试图向后退去的莎华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脚步也随之趔趄。
她就这样扣住对方的肩头，强迫莎华琳抬起头来与自己对上视线，随后再度出声，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用毛巾擦拭身体上的水分，还一口一个姐妹地称呼我......告诉我，你现在这些分明只有人类才会有的言行，难道也都是发疯所导致的吗，莎华琳！”
“承认吧，你已经彻底融入了‘白港’的生活，早就打从心底里不愿再回归猎团了！”
被制住肩膀的莎华琳开始奋力地挣扎，肩膀拼命扭动，想要从塞琳娜的手中挣脱出来。可塞琳娜的两条手臂却纹丝不动，任凭她如何使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挣脱无望之下，莎华琳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冷静的面孔，像是抛开了所有伪装，开始用鲨华语癫狂而愤怒地咒骂了起来：
“叛徒，你这个该死的叛徒，塞琳娜！女祭司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就是一个智力有缺陷的畸形儿。早知如此，当初在养育间里，我就不该拼了命地救你，就该让你就那么死掉，让族群把你活活处死！”
由于挣扎得太过用力，莎华琳被塞琳娜手指箍住的那片皮肤，都已经被压得泛起了一片红痕。
一直神色平静的塞琳娜，此刻也终于皱起了眉头。她不再与对方多做纠缠，手上猛地一推，将那不住挣扎的莎华琳用力推开。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一名发育异常的马伦蒂。我也当然知道，当初是你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女祭司，才救回了我这条命，莎华琳......”
“所以，哪怕当时身上没有任何装备，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一无所知，被族群随手丢弃在海面，又被一群陌生而满怀敌意的人类团团围住，我依然想尽了各种办法来到‘白港’，一心只想要找到你，帮你完成族群交托的任务！”
“即使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比我在聚落中所过的日子要好上无数倍。即使有那么一位最强大的人类猎手，主动愿意让我加入他的猎团，我却依旧在四处找你，一直都在找你！”
说到这里，一向面无表情的塞琳娜也开始有些抑制不住情绪，颈侧的鳃裂随着急促的呼吸而开合，攥紧的双拳也不自觉地越握越紧。
“莎华琳，我以为在陆地上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你，应该早就能够想明白，那些加诸我们身上的歧视，不过都只是猎团的自私与狭隘；能够想明白，我们现在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全都源于聚落的短视与愚蠢......”
“这么简单的道理，以你的聪慧，我以为只要经我稍加提醒，便能够很快想明白。”
“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忍耐、等待，等待，一拖再拖，直到现在！”
一番话大声说完之后，塞琳娜看着那个已经跌坐在床沿上的莎华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胸中起伏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过了片刻，她的语气才重新恢复平静，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让强者去等待弱者，本就是一件再荒谬不过的事情。而我也已经彻底受够了你的自欺欺人，莎华琳。”
“既然你已经软弱到了无力做出决定的地步，那么就让我塞琳娜，来替你做出这个决定吧。”
“今日无论如何，雷纳托都必须知晓所有潜在的威胁，以及他所需要的一切信息。”
“只不过，我并不是一名真正受到族群培养的密探，关于那场‘仪式’的情报，我知道的实在不多......”
“所以，我会带你亲自去面见雷纳托，由你为他逐条讲解。现在，穿好衣服，我们准备出发吧。”
塞琳娜看着莎华琳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一件件穿起衣服的样子，也没有再多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扭过头去，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对方，随后才又缓缓地开口道：
“我闻到雨的气息了，这里马上就要下雨了。不过‘总督特区’离这里并不算远，要是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应该能在半刻钟之内，赶在下雨之前抵达‘潮水正满’。”
“在路上，你好好想一想究竟该如何开口吧。不过，倒也不必太过紧张，据我了解，雷纳托并不是那种残暴乖张的猎团男爵，他不会因为简单的眼神或措辞上的‘不敬’，就动手惩罚我们这些马伦蒂的......”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耳畔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她尚未说完的话语。
塞琳娜那异常敏锐的战士直觉，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她立刻俯下身去，避开了那个飞掠而过的物体。
“砰！”
只听一声闷响，一根由金属打造而成的沉重鱼叉，已经深深插进了她身后的木板墙里。那根鱼叉的尾端还在剧烈地颤动着，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塞琳娜在俯身躲避的同时，顺势反手探向背后，将那柄焰形大剑抽了出来，剑锋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弧光。
她半蹲着摆出防御的架势，目光则越过剑刃，迅速锁定了方才掷出鱼叉的那名攻击者。
而此刻的莎华琳，早已穿好了那身以骨板加固的轻装皮甲，正保持着方才投掷结束的姿势，立在一旁。
她空出的那只手已经探向床旁，又抽出了另外两柄鱼叉，稳稳地握在了手中，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莎华琳......”
“闭嘴吧，你这个叛徒！”
这间狭小的房间显然已经施展不开投掷动作，莎华琳便索性放弃了远程攻击的打算。
她左右手各自正反握一柄鱼叉，也同样压低重心摆开架势，随后手腕一转，将两柄鱼叉在身前舞出一阵枪花。
而那两支枪尖之上，也泛起了幽幽的蔚蓝色魔光，随着莎华琳动作，笔直地指向了塞琳娜。
“‘血鳍猎爵’卡格拉斯大人，必将揭开那段被诸神刻意隐藏起来的、属于我们族群的辉煌过去。在他的带领下，鲨华鱼人终将大猎四方，重新统治陆地与整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