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好回到研究所，刚把文件放到工位上，周锦华就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叫住了她。
师母的脸色比平时严肃几分，手里拿着一份二期实验的进度报告，标注了好几处待定的选项。
她让倪好进办公室坐下，把报告翻到合作医院那一栏摊在桌上指了指。
“实验马上要进二期了，合作医院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这周之内必须把候选名单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倪好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仍有些不情愿的无奈。
“师母，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就是傅氏旗下的医院，他们的设备条件，科室配置和二期需要的临床资源，全方位符合我们的标准，其他几家备选医院要么设备跟不上，要么临床样本量不够，数据跑出来没有说服力。”
周锦华听到傅氏两个字，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倪好和傅家的关系有多复杂，也知道这个提议对倪好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一旁，语气放缓了几分，显然也有些为难，“这件事要不先跟你师父商量一下？毕竟选合作医院是整个项目的大事，你师父那边总得知会一声。”
倪好点了点头说好，脸上的犹豫并没有消散。
她和师父许峥嵘已经好几年没有正经说过话了，师徒之间那场因为退出实验而起的争执闹到几乎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后来虽然勉强恢复了往来，可那根刺始终扎在两个人心里，谁也不肯先拔出去。
她现在主动去找师父谈傅氏合作的事，师父会不会以为她还对傅家余情未了，想借着合作的名义和傅昀啸旧情复燃？
她不怕师父骂她，她怕的是师父觉得她没出息。
周锦华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么，绕过来走到倪好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掌温热而有力，和她多年前第一次带倪好进实验室时一模一样，让人莫名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声音温和有力量。
“去吧好好，你放心，你师父虽然是个老顽固，对你之前那些事也确实有意见，但在这种大事上他从来不会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他那个人就是嘴硬，嘴上骂你骂得比谁都狠，但你真要他帮你的时候，他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他就是犟了点，可有些时候不得不说，他其实最听你的话。”
倪好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轻了几分。
她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的衣摆，对周锦华说了一声“好，那我去了”。
周锦华在后面对她做了个手势说，“有什么事就和师母说，我就在这等着。”
倪好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许峥嵘办公室的门，手里还端着师母让她顺路带过来的午饭。
许峥嵘正埋头在一堆打印出来的数据表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铅笔在纸面上逐行比对。
听到开门声他以为是周锦华来送饭了，头也没抬地说，“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再吃”。
倪好把饭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然后退到旁边安静地站着。
许峥嵘处理数据的姿势和多年以前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比那时候白了许多。
但他看数据时那种心无旁骛的专注，和当年教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恍惚间，倪好像看到了刚拜师时的自己。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她抱着一沓比她胳膊还粗的资料站在许峥嵘的办公桌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许峥嵘处理完一组数据之后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的表情比现在更严肃几分，开口便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那时候的倪好刚进入这个行业不久，基础不牢，胆子也小。
她盯着数据表看了好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能红着脸摇了摇头。
许峥嵘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放下铅笔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她，语气严厉。
“你虽然刚入这个行业，但跟你竞争的有多少佼佼者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凭什么带你？外面排着队想拜师的人多得是，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倪好当时被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许峥嵘说完那番话之后没有让她走，把数据表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朝她招了一下手让她上前来。
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许峥嵘一把把她拉到前面让她低头仔细看，那只干燥粗糙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上。
声音更加严肃了，“你就这么仔细看，有什么想说的全都说出来，发表你的见解，又不会有人骂你，说错了也没关系，谁不是从错到对的？”
倪好在他的鼓励下终于壮着胆子把自己观察到的那点浅薄的见解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许峥嵘听完之后严肃的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倪好，那双被老花镜放大了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困惑。
“你怕什么？我这张脸能吃了你吗？以后有话就说，别在我这儿唯唯诺诺的，做科研的人连自己的观点都不敢表达，还做什么科研。”
倪好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但在后来的相处中，她慢慢发现这个严肃的小老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可怕。
他会在她加班忘了吃饭的时候让周锦华给她带一份盒饭，嘴上说饿死了谁替我跑数据，但饭盒里永远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会在她发了论文之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过几天倪好总能在师母嘴里听到你师父那天到处跟人炫耀，说他的学生发了一区论文。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把所有的关心和骄傲都裹在冷硬的外表里。
后来倪好要退出实验去傅家当全职太太的时候，许峥嵘是真生气了。
他在办公室里当场拍了桌子，周锦华在旁边拦都拦不住。
他说你这是自毁前程，要是今天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叫他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就这么被傅家挖走了，他许峥嵘的脸都被倪好丢尽了。
倪好记得自己哭着给他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走了，那之后师徒两人好几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前些日子她重新回到研究所，许峥嵘见了她也是绕道走，或者低头看报纸假装没看到。
他们之间的和解是时间的功劳，谁也没有正式道过歉，谁也没有正式说原谅，许峥嵘把一份实验数据放在她桌上让她帮忙看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倪好站在这，看着许峥嵘埋头处理数据的背影，心里那些酝酿了好几天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师父真的不会生气吗？
他对傅家那么反感，当初就是因为她嫁进傅家两人才闹了那么大的矛盾，现在她又主动提出要和傅氏合作，师父会不会以为她又要走老路了？
许峥嵘感觉到旁边有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一转头就看到倪好杵在旁边像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学生。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眉头皱起来语气还是一贯的没好气，“你站这儿半天不出声，要做什么？有话就说，这副样子好像我要吃了你一样。”
倪好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二期方案放在他桌上，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师父，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二期合作的候选医院我已经筛选过了，目前只有傅氏旗下的医院在设备条件，临床样本量和科室配置上全方位符合我们的标准，其他几家备选机构要么设备参数对不上，要么样本量不够，数据跑出来会存在系统性偏差，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许峥嵘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没做声，随即缓缓摘下老花镜慢慢折好放进眼镜盒里。
然后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倪好，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更加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倪好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做了好几天的对比分析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说其他几家医院的优劣势，说为什么傅氏是唯一的最佳选择，说自己绝对没有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专业判断。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站在许峥嵘办公桌前第一次被他逼着发表见解的下午。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怕他，现在她敬他。
许峥嵘听她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看着他这个曾经最得意，后来最失望，现在又重新让他看到希望的学生，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