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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州的秋阳一日暖过一日。
城南、城西两处新兵营里，操练的喊杀声、口令声连绵不绝。
第3军、第4军就地招募的各一万新兵已然全部入营，打散编入班排，由经历过白水州滩头血战的老兵带着从头整训。
刺枪、队列、土工筑垒轮番开展，营盘之内尘土飞扬，处处都是新生的生机。
新兵的口粮、基础枪械与日常补给，郑纲早已调度妥当。
顾沉舟早前定下，先补齐两军战损缺额，不必等回临安再募兵，眼下这件事已经稳稳落地。
就在新兵训练步入正轨的第三日，白水州码头送来急报：许诺的美援船队抵港。
首批援华物资到了。
三艘运输船缓缓靠上栈桥，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盖着厚帆布的货箱。
水手们飞快系紧缆绳，搭好跳板，等候已久的工兵与民夫立刻上前卸货。
郑纲亲自守在码头督工，最先抬下的便是重型岸防炮的部件，粗壮炮管固定在木架上，十几人合力才能挪动一根。
他跟在一旁高声叮嘱：“慢点！小心！炮管万万不能磕碰，磕出凹痕，整门炮就废了！”
紧随其后，弹药箱、战地医药、被服、电台零件一箱接一箱往下吊运，不多时，码头上的物资便堆成了小山。
这批重炮，正是闽江口海防最紧缺的家底，只要布设到江岸炮台，禄州港才算真正锁死海上门户。
美方代表怀特上校随同船队一同登岸，一身笔挺的卡其色军装，皮靴锃亮，和码头满身汗水的工兵、民夫对比格外显眼。
他身后跟着译员、随员，还有一小队海军陆战队士兵，原本打算落地之后直接挂牌设立美军驻禄州办事处。
怀特一眼看见顾沉舟，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意，快步迎上来。
“顾司令，很高兴再次见面。你看，我们承诺的援助准时送到了。这批岸防炮，足够守住闽江口，拦下日军舰艇从海上进犯。”
顾沉舟伸手与他一握，神色平静：“多谢怀特上校。物资顺利上岸，我代表荣誉第一集团军，感谢美方的支援。”
怀特顺势侧身，引着顾沉舟、方志行走到码头旁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子，摊开一份提前草拟好的英文方案，译员在一旁低声转述内容。
“顾司令，援助如约交付，我们也有几项配套安排，希望和你敲定，保障后续援华物资持续、安全输送，一共三点。”
怀特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看似商量，字句却步步紧逼。
“第一，港口核心储备仓库，由美军警卫协同布防，提防日伪特务破坏、物资失窃；第二，所有在禄州活动的美方工作人员、技术人员，享有治外法权，不受本地军管法令约束；第三，组建禄州港务联合委员会，中方出任主任，美方担任副主任，港口调度、物资分配，双方共同商议。”
译员话音落下，棚内瞬间安静。
方志行眉头微敛，心中早有预判：援助只是敲门砖，美方真正想要的，是港口的控制权。
顾沉舟垂眸扫过纸面，抬眼看向怀特，没有半分迟疑，语调平稳，却字字斩钉截铁：“怀特上校，这三条，我不能同意，没有商量的余地。”
怀特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微微一怔：“顾将军，这是为了援华物资的安全。”
“物资一旦运抵禄州码头，就是华夏的物资。”
顾沉舟目光沉稳，
“港口防务、仓库警戒，是我们华夏军队的职责。我们有足够兵力、哨卡与警戒制度看管物资，不必劳烦美军警卫进驻核心库区。”
他稍作停顿，逐条驳回：
“第二，治外法权行不通。只要踏入闽地、踏入禄州，所有美方人员，不管是办事员、技师还是军官，都必须遵守我方军管法令，触犯条令，按我方规矩处置，不存在例外。”
“至于第三，港务联合委员会。禄州港是华夏的港口，港务调度、码头管理、物资分配，主权在我方。美方可以设立办事处，登记在册，按约定接收、转运属于美方调配的援华物资，但是没有资格进入港务核心决策层，更不能以副主任的身份插手港口运营。”
怀特脸色沉了下去，开始拿援助施压：“顾司令，如果是这样，后续的援助批次、弹药补给，我们就要重新评估。美方拿出这么多装备，理应得到相应保障。”
这是他惯用的筹码，以断援相逼。
顾沉舟神色丝毫未被撼动，淡淡开口：“援助，我们心怀感激，但不能拿国家主权来换。重炮我们收下，用来迎击海上日寇，这是你我共同的目标。可港口管辖权、法权，是底线，半步都不能退让。”
他心里透亮，怀特看似强势，美方同样有求于自己。
太平洋战场压力巨大，美军迫切需要东南这边牵制华南、闽海日军，拖住兵力，不让日寇抽调部队南下增援太平洋岛屿；同时美方早已看中闽浙沿海区位，想要在此修建临时机场，作为轰炸机跨海打击日本本土的前沿支点。
荣誉第一集团军掌控的禄州港，正是美方在东南沿海最合适的落脚点。
怀特盯着顾沉舟看了许久，看得出对方不会因为装备诱惑、断供威胁松口。
他反复掂量利弊：真的彻底切断援助，等于丢掉这个难得的东南支点，失去一支能主动牵制日军的武装，得不偿失。
怀特沉默片刻，缓缓收回锋芒，语气软了几分：
“好吧，顾司令。我明白你的立场。这三条，我暂时不再坚持。美军办事处可以正常挂牌，我们只保留办公、登记、对接物资转运的权限，不派驻警卫进驻核心仓库，人员愿意遵守贵方法令。”
他话锋一转，留下后手：“但我会把今天商谈的全部内容上报史迪威将军。后续的合作条件，我们以后还可以再谈。”
“欢迎随时沟通，但底线不会变。”
顾沉舟微微颔首，
“办事处选址、人员名册，提前交给方志行报备登记，所有人员出入港口，服从我方哨卡检查。”
“可以。”
这场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怀特不再纠缠，转身安排手下筹备办事处挂牌。
美军陆战队只允许在办事处院落内部值守，不得踏入码头核心库区。
怀特离开码头之后，立刻给史迪威发出一封长电，将谈判经过、顾沉舟的答复原原本本上报。
隔了一日，史迪威的回电抵达，措辞比怀特预想的要温和：
“怀特，顾沉舟的条件，先接受。美方目前还需要荣誉第一集团军在华牵制日军主力，也需要在浙闽两地建立补给点和临时机场，方便日后对日本本土发动轰炸和进攻。港口的事，先按中方管理、美方中转的模式运行。后续再找机会谈。”
看完电报，怀特把报文折好收进皮箱，对随员吩咐：
“史迪威将军让步了。先按他们的规矩办，物资照发，港口的事以后再说。”
当天下午，怀特再度前往鼓楼指挥部，态度比上午缓和许多。
他把史迪威的回电递给顾沉舟过目：
“顾将军，史迪威将军同意先按贵方方案运行。港区内划出中转区，美方设立办事处、自建仓库、派驻联络人员，物资进出走专用通道，转运事务双方对接，安全警戒全部由贵方部队承担。治外法权和美军警卫进驻仓库的条款，暂时搁置。”
顾沉舟看完电报，转手递给方志行，从容回道：
“这样便好。怀特上校，你回去转告史迪威将军，中转区的约定我们说话算话。你们的人员和物资在港区内活动，只要遵守我方规章，安全由我们保障。后续援助物资到港，码头优先卸货，仓库优先调配。但港口的根本规矩，必须按我们的来。”
怀特点头起身，和顾沉舟握手，这一次握得实在不少。
走到指挥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沉舟：“顾将军，你这个人不好对付。但我尊重你。”
顾沉舟淡淡一笑：“怀特上校，我不是不好对付。我只是分得清，什么可以谈，什么绝不能让。”
怀特离去之后，方志行重新整理完整的美援物资清单，送到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一页页翻过清单，迅速下达指令：
“岸防炮已经到位，闽江口炮台可以动工重修。通知林伟俦，派人来码头接收火炮，按照海防密档标定的点位重新布设阵地。另外，这批医药物资分出一部分调拨给第3、4军新兵营，新兵训练伤多，医药储备不能短缺。”
方志行提笔记下，领命出去安排。
棚子里只剩顾沉舟一人，他望向码头方向，一门门裹着防护油布的重炮静静堆放，黝黑冰冷，蕴藏着锁住闽江口的力量。
方志行去而复返，低声提醒：“司令，怀特不会就此罢休。这次只是暂时退让，往后他还会寻找别的由头，继续试探港口权限。”
“我知道。”
顾沉舟目光落在远处海面，海天之间隐约可见海岛轮廓，那正是冬门方向，
“这批岸防炮是实打实的利器，尽快安排工兵、炮兵接收调试，早日在闽江口炮台就位。炮是用来打鬼子军舰的，绝不能变成交换港口主权的筹码。”
“另外通知码头守备营，全线升级警戒。安排便衣暗中留意美方办事处人员行踪，不主动寻衅，但严防他们暗中测绘港口布防、沿岸炮台位置。”
“属下记下。”
海风从江面吹进院落。
新兵营的操练声、码头搬运的号子声遥遥传来。
新兵整训如火如荼，粤军在闽南稳稳扎住防线，友军盟约已经敲定，禄州港拿到了急需的岸防火力。
可暗流从未消散。
美方的野心、山城的猜忌、海上日军的窥伺，依旧层层环绕禄州。
顾沉舟心里清楚，怀特这次妥协，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美方还惦记着东南沿海的补给点、轰炸本土的前沿机场，这场围绕港口主权的拉扯，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