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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州的秋意比浙北来得晚一些。
鼓楼指挥部的窗户开着，闽江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电报稿吹得哗哗响。
顾沉舟拿镇纸压住纸角，一份一份地翻着方志行刚送来的电报。
方志行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几份没递上去的，等顾沉舟看完手头这份，才把下一份递过去：“第1军杨才干从临安发来的，第2军周卫国从洛州发来的。两份都是例行汇报，但内容不空，有干货。”
顾沉舟先看杨才干那份。
电报不长，分三段写。
第一段说临安及浙西防务：部队进驻之后，把城防工事重新修了一遍，城外几个制高点都筑了半永久阵地，各团轮流上阵地驻防，没有一天松懈。
第二段说剿匪清特：临安周边山区的散匪和日伪残余，这几个月清了三轮，抓了百来个，缴了几十条枪，地方治安比刚收复的时候好了不少。
第三段说兵员：第1军在浙西招了一万新兵，已经编入各团，老兵带新兵，训练抓得紧，预计再过两个月就能形成完整战力。
电报末尾附了一句：第1军现有兵力六万八千余人，装备齐整，士气旺盛。
顾沉舟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又拿起周卫国那份。
周卫国的电报写得更细一些。
洛州、湖州两地的防务，部队沿沪杭线布防，重点盯住洛州以东，防止沪方向的日军西进。
训练方面，第2军搞了一次团级对抗演习，步炮协同和巷战攻坚都练了，演习之后各团做了复盘，找了不少问题出来。
兵员方面，第2军在洛湖地区招了一万新兵，加上原来的老兵，总兵力六万二千余人。
电报最后说：沪方向的日军最近调动频繁，但都是小股部队换防，没有大规模西进的迹象。
周卫国判断，日军在沪上兵力虽多，但被太平洋战场牵制，短期内不太可能主动向西发动大规模进攻。
顾沉舟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点松快的表情。
方志行在旁边看着，知道司令对这两份电报是满意的。
“杨才干在临安，稳。”
顾沉舟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手指在杨才干那份电报上点了点，
“他把浙西的防务、剿匪、练兵三件事都抓起来了，没闲着。第1军从杭州调过去之后，临安那边的局面比我想的要好。浙西山区多，散匪和日伪残余藏得深，他清了三轮，抓了百来个。这个数字不算大，但说明他一直在动手，没让那些残渣余孽喘过气来。临安那个地方，是我们伸向浙西的楔子，牵连着赣北、浙北一大片地盘。能稳住局面，扎下根，不容易。”
他拿起周卫国那份，接着说：
“周卫国在洛湖，也稳。沪杭线是沪日军西进的主要通道，他把部队沿铁路线布防，重点盯住洛州以东，这个部署是对的。他搞的团级对抗演习，步炮协同和巷战攻坚都练了，还做了复盘，找问题——这个做法好。练兵不能光练不查，练完了查一遍，才知道哪里不行。洛湖水网密布，日军舰艇、汽艇机动方便，最适合搞突袭。他重点练水网地带的作战，防备日军借着河道、湖荡偷袭，这个方向抓得准。”
他顿了一下，把两份电报收拢，放在桌角，对方志行说：
“拟两封回电。给杨才干的，临安及浙西防务，继续保持。剿匪清特不能松，山区的散匪清完了，还要防着新的渗透。新兵训练要抓紧，两个月后我要看到第1军能拉出一个整师来搞一次实战演习。另外，浙西的地方政权建设要跟上，部队打仗，地方上得有人管粮管民，不能让部队自己分心去管地方的事。告诉杨才干，继续稳住临安和整个浙区，不求急着打大仗，优先安稳发展、巩固根据地，安抚地方百姓，把粮秣、后备兵员的底子夯实。浙西是我们的后路，根基越牢，我们在闽海的反攻才没有后顾之忧。”
方志行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给周卫国的，洛湖防务，严阵以待，沪方向的日军动向要盯死，小股换防也不能放过，要摸清他们的规律，判断他们的意图。团级对抗演习搞得好，继续搞，下一次搞师级的，步炮协同和巷战攻坚都要上难度。新兵训练不能光在操场上练，拉到阵地上去，在真实防线上练驻防、练换防、练反突击。告诉他，沪上日军短期内不太可能大举西进，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沪杭线是咱们的门户，门户守不住，后面就全乱了。北部敌情一刻不能放松，侦察、警戒不能降级，一旦日军有调动的苗头，立刻快报。”
方志行把两封回电的要点记完，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司令，第1军和第2军各招了一万新兵，加起来两万。这个数字不小，新兵的来源和素质，要不要再跟杨才干和周卫国强调一下？”
顾沉舟想了想，说：
“强调。告诉两个人，新兵要挑，不能什么人都往里收。身体要过关，年纪要合适，家里有拖累的、独子独苗的，尽量不收。收进来之后，训练要跟上，不能光凑人头。老兵带新兵，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带不好，老兵也要担责任。兵在精不在多，这个道理要跟他们讲透。新兵多，切不可急于投入作战。新兵的训练、军纪、思想教化都要跟上，宁缺毋滥。兵不在多，贵在能用，能扛得住硬仗，不骚扰百姓。”
方志行记下来，转身要走，顾沉舟又叫住他：
“等一下。给两个人的电报里都加一句——浙北和浙西的秋收快到了，部队训练之余，要帮老百姓抢收。咱们的部队在浙北浙西驻扎，老百姓管吃管住，到了农忙的时候，部队出人出力，这是本分。这件事杨才干和周卫国都要亲自抓，不能只让下面的人去办。”
方志行应了一声，出去拟电报了。
顾沉舟重新拿起那两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杨才干在临安、周卫国在洛湖，两个方向都稳住了，浙北和浙西的盘子就稳了。
浙北稳了，福建这边才能安心休整、巩固海防。
他想起入闽之前跟杨才干和周卫国交代的话——“你们在浙北守着，我在福建打，两头都不能松。”
现在看来，两个人把他交代的事办得不错。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大地图前面。
地图上浙北、浙西、福建三块地盘用红铅笔连成了一片。
浙北和浙西是后方，福建是新打下来的地盘。
后方稳，前方才能放手打仗。
杨才干在临安盯着浙西，周卫国在洛湖盯着沪，两条线都撑住了，他在福建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厦门、潮汕。
他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临安和洛州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批了两个字：“稳。续。”
方志行拟好电报稿送回来的时候，顾沉舟已经在桌前坐下了。
他把电报稿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然后递给方志行：
“发吧。另外，跟郑纲说一声，第1军和第2军各补一批弹药和装备，新兵多了，枪不够用。从禄州这边缴获的日军装备里拨一部分给他们，美援的装备到了之后也分一部分过去。”
方志行记下来，正要转身出去，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司令，要不要在回电里顺带提一句，让他们留意山城方面往浙区、洛湖派人渗透？”
顾沉舟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先不必写进明电里。电报上话多了，容易被截获解读。你单独写一封密信，另外派人走陆路信使送过去，提醒他们，不光要防鬼子，也要提防中央派来的人插手地方、分化部队。”
“明白。”
方志行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嘴唇动了动，又轻声开口：
“司令，第1军近七万，第2军六万多，再加上我们眼下在闽地的部队，荣誉第一集团军整体的兵力规模，已经相当惹眼了。山城那边的密探本来就盯着我们，若是消息传到山城，恐怕又要生出不少猜忌。”
顾沉舟放下铅笔，望向窗外远处的闽江。
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暮霭，船影模糊。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
“仗打到这个份上，手上没有足够的兵力，守不住打下的地盘，护不住这一方百姓。我们扩军，招的都是愿意打鬼子的年轻人，粮饷、装备，也是我们自己一点点筹措、从缴获和援华物资里挤出来的。我们没有主动惹事，只是自保，只是准备好迎接下一场反攻。”
他转过头来，看着方志行，目光很稳，
“猜忌是免不了的。我们打得越好、队伍越稳、兵力越强，山城那边就越睡不着。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猜忌，就停下练兵、停下募兵。只要枪口对准的是日本人，我们就站得住理。”
方志行轻轻颔首：“属下懂了。”
转身出去安排发报和密信。
厅堂里又只剩下顾沉舟一人。
他望向窗外闽江方向，江面波光粼粼。
眼下南北两翼安稳，兵员持续扩充，禄州港口在手，补给线打通，形势看上去一片向好。
可他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北面的日军、山城的猜忌、美方的图谋，都在不远的地方静静蛰伏。
他此刻心里只盘算着本部休整、海防建设、后续闽南反攻的布局，也惦记着山城那些接收大员、军统特务的动向，还有美方那些暗藏心思的交涉。
他全然不知道，禄州城内那间隐蔽的货仓小屋里面，老韩小组已经接到上级指令，把全部精力放在争取他和荣誉第一集团军这件事上，还有专门的统战干部，正在赶来禄州的路上。
两件事，一明一暗，同在一座禄州城，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顾沉舟这边，只记得那箱送出去的盘尼西林，记得茶楼里那场简短的会面，知道彼此算是结下一份抗日的情分，却料不到对方已经把他视作东南战局里至关重要的争取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