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格外热,北京像扣在蒸笼里,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黑瞎子把公司的事全甩给解雨臣,带着长乐和格格去了雨村。
雨村还是老样子。
王胖子农家乐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长高了一截,树荫下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半个吃剩的西瓜和一把蒲扇。
吴邪和张起灵比他们早到一天,正坐在枣树下乘凉。
张起灵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野菊花茶。
吴邪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听见汽车引擎声,放下扇子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黑瞎子的黑吉普正好停在院子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高大身影。
吴邪的笑容在认出那人之后凝固了片刻。
黑瞎子把格格从后座的安全座椅上解下来抱出车门,转过身来和吴邪打了个照面。
吴邪愣了整整好几秒。
眼前这个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右臂上那道银白色的旧疤。
头发梳成利落的背头,额前只留了几缕不羁的碎发。
身材比两年前更挺拔了,眉眼间褪去了当年下墓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不动声色的稳重。
那是当了爹之后独有的沉淀。
怀里还抱着个粉嫩嫩的小丫头,小丫头正搂着他的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二叔之前跟我说你在北京搞了家集团当了董事长,我当时还以为他又在编故事。”
吴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上下打量着黑瞎子摇了摇头。
“黑瞎子,你这变化也太大了。”
黑瞎子把格格换到左臂弯里腾出右手,跟吴邪握了一下。
“当爹了,总得有个当爹的样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从副驾驶下来的长乐。
吴邪跟长乐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看黑瞎子怀里的小丫头。
她长得实在太像长乐了,眉眼像,鼻梁像,连好奇时微微歪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这是格格吧?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她还是满月的时候,才这么一点点大。”
吴邪伸手想逗逗她,手还没伸过去,格格已经把头转过来脆生生地叫了声吴叔叔好。
吴邪眨了眨眼,这小姑娘不认生。
跟她妈一样大方,跟她爸一样让人招架不住。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刚掰下来的玉米,嘴里喊着:“胖爷来啦。”
这是牛牛,王胖子和云彩的儿子,比格格大半岁,生得圆滚滚的,胳膊腿像藕节一样壮实。
王胖子跟在他后面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脸上也蹭了一块白,看见黑瞎子先是一愣,然后大步走过来往他肩膀上来了一拳。
“行啊瞎子!两年不见,你这是去北京当董事长了还是去整容了?怎么还越活越年轻了?”
“你轻点,孩子抱着呢。”
黑瞎子侧身卸掉他拳头上的力道,低头问格格,“这是你胖子叔,叫胖叔叔。”
格格看了看王胖子那张圆脸,又看了看他围裙上沾的面粉,歪着头眼睛眨巴了两下,脆生生地叫:“胖爷爷!”
院子里所有大人的笑声差点掀翻了枣树上的麻雀窝。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而一手捂胸口一手扶门框。
“这辈分怎么就从叔叔直接跳到爷爷了。”
黑瞎子把女儿往上颠了颠,难得露出几分得意,“她审美随她妈,长得帅的叫叔叔,不帅的往老了叫。你认命吧。”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捶枣树,张起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野菊花茶喝了一口。
大人们在枣树下聊天喝茶,牛牛作为院子里唯一一个同龄人,拉着格格去泥坑旁边玩泥巴。
长乐和王胖子从屋里搬来小板凳放在树荫下,王胖子把云彩晒的柿饼和炒南瓜子端出来,吴邪对着黑瞎子的背头西装研究了半晌,忽然问:“你现在衬衫扣子全系上不长痱子?”
黑瞎子瞥了一眼在旁边陪小男孩玩沙包的格格,确定她暂时没在树根上绊倒,才转回目光。
“在北京那帮人面前总得有个样子。
以前独来独往无所谓,现在有媳妇有女儿,不能让别人觉得格格她爹是个不着调的。”
吴邪接过张起灵递来的凉茶杯递给他,“你以前可是最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
黑瞎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落在院子里正在玩的格格身上。
“以前是不在乎,现在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他们怎么看格格她爹。”
院角那口老水井旁边,两个孩子正在和泥巴。
牛牛蹲在水井旁的石板上,小背心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把泥巴拍成一个扁圆形。
格格蹲在他对面裙子下摆沾了一大片湿泥,两个羊角辫不知什么时候甩散了一个,但她根本顾不上。
因为牛牛拒绝把手里那坨最大的泥巴分给她,还振振有词说:“这是我先捡到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牛牛面前,伸出小手一把抢走了他手里最大的那坨泥巴。
动作又快又准,跟她爹当年的手法一模一样。
牛牛被抢了泥巴愣了足足片刻,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胖手心,“哇”一声朝王胖子跑过去。
格格根本不管他,抱着抢来的泥巴回到自己的领地,把战利品和原来的泥团合在一起,自豪地宣布道:“大团圆!”
牛牛哭着扑进王胖子怀里,把脸上的泥全蹭在他爹的围裙上。
“爸!妹妹抢我泥巴!”
王胖子正嗑着瓜子跟吴邪吹他去年在山里套了只野猪的光辉事迹,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张泥糊糊的脸,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蹲在地上玩泥巴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丫头,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儿子,你比她大半岁,你抢不过她还哭?”
黑瞎子听见动静站起来,走到院角一看。
他的宝贝女儿蹲在泥坑旁边,粉色的连衣裙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只小手糊满了黑褐色的湿泥巴,脸上也溅了好几道泥点子,辫子散了一个,额前的碎发被泥水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但她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跟捡了宝似的,手里正把那坨泥巴拍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还插了一根狗尾巴草当蜡烛。
“格格。”
黑瞎子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不低。
长乐本来正和云彩说话,耳朵微微偏了偏,朝院角看了一眼,然后放心地继续聊。
格格一听见这语气立刻把狗尾巴草拔出来藏在身后,站起来把自己那只稀脏的小手往爸爸熨得笔挺的西装裤和锃亮的皮鞋之间伸。
“爸爸!格格给你做了蛋糕!”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从膝盖往下全沾了泥点子的裤腿,又看了看女儿那张泥糊糊的小脸上两颗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在“董事长”和“老父亲”之间反复横跳了零点几秒,蹲下来拿手指刮了一下她鼻子上的泥点子。
“你做的泥巴蛋糕,上面还插了草,能吃吗?”
“能的!爸爸张嘴,啊!”
格格把自己沾满泥巴的小手举得高高的去够他的脸。
黑瞎子伸手一捞,把她整个人从泥坑旁边提起来夹在胳肢窝里。
她去抱他脖子,他的白衬衫瞬间多了两个乌黑的小手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彻底阵亡的衬衫,又看看女儿那张得意洋洋的小泥脸。
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王胖子,你家浴室借我用一下。”
他夹着女儿往屋里走,格格在他胳肢窝里挣扎着仰头朝厨房方向喊:“牛牛哥哥!我的泥巴蛋糕帮我收好明天还要做双层!”
浴室在农家乐走廊最里面,不大,但王胖子装修时下了血本,热水器是新换的,浴缸也是大号的。
黑瞎子把格格放在防滑垫上,蹲下来给她脱裙子。
格格光着小脚丫站在防滑垫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肚皮上沾的泥点子,咯咯直笑。
“还笑,回去让管家爷爷看到你这副样子,他那血压又得往上蹿。”
“格格喜欢泥巴,泥巴好玩,比家里的橡皮泥好玩多啦。”
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理直气壮得好像弄脏的是别人的衣服。
黑瞎子拿花洒先调好水温,往她胳膊上试了一下问她烫不烫,小姑娘摇摇头说凉。
他又调热了一点,才把她抱进浴缸里。
温水漫过她的小腿肚,她立刻蹲下去用手拍水花,嘴里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爸爸!泡泡!”
黑瞎子往浴缸里挤了沐浴露,用手搅出满缸的白色泡沫。
泡沫堆得老高,格格坐在泡沫堆里像坐在云朵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两只举着泡泡的手。
她从泡沫里捞出一大团泡泡,认真地捏成一顶帽子放在自己头上,然后又捏了一朵小花粘在浴缸边缘。
“这是给妈妈的。”
黑瞎子伸手去拿洗发水,她趁他转身的工夫用双手捧起一大坨泡泡吹了一口气,泡泡全飞到他脸上,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挂了白。
他闭着眼睛摸到毛巾架,取下毛巾擦了把脸,睁开眼就看见闺女正扒着浴缸边缘得意地晃着小脑袋。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双手撑在浴缸两侧,“你这个小坏蛋。”
“爸爸是老坏蛋。”
格格一边回怼一边往后缩,但浴缸就这么大,她缩不了多远就被他一把捞住小胳膊,用温水轻轻冲掉头发上的泡沫。
他的动作轻极了,拇指护着她的额头不让水流进眼睛,另一只手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把洗发水揉出泡沫,一圈一圈地按摩着她的小脑袋。
洗完头发他又拿浴球给她搓后背,搓到胳肢窝的时候她痒得咯咯直笑在水里扑腾,溅了他一脸水也溅了自己一脸。
他笑着偏头躲开水花,继续给她搓,从后背搓到小胳膊,从小胳膊搓到小肚子,又从指缝间把她腕上那颗昨夜被蚊子叮出的小红包涂了点薄荷膏。
洗完澡,黑瞎子拿一块大浴巾把格格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把她抱到王胖子家客房的床上,从行李箱里翻出吹风机和梳子。
吹风机开最小档,他盘腿坐在床沿,让格格坐在他腿间,手指托着她的小脑袋,热风从发根吹到发尾,一边吹一边用手试温度。
吹干之后他用梳子轻轻给她梳通打结的发尾,手法和当年在草原上给长乐梳头时如出一辙,只不过如今手里的头发更细更软。
“好,去给你妈看看。”黑瞎子拍了拍她的小肩膀。
格格自己摸了摸辫梢的蝴蝶结,骄傲地回头看了一眼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