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密斯炼金学会因其特性天然拥有特殊的地位。
与位置分散、分支之间相互抵触的矮人工坊不同，赫密斯炼金学会采用限制极小的会员制，支持不同派系碰撞交互，只要成员提供完整的方案或设计思路，不问可能性高低，一律提供无上限支持，学会仅收取成果收益的百分之十，且不持有成果的支配权。
一个非常理想化的科研机构。
理想化并非与生俱来。
赫密斯炼金学会建立初期，炼金学以经验传承、门派分立、秘方封闭为主要特征，莱茵多特登任首席后，创立真理之门，为加入赫密斯炼金学会的炼金术士提供不被打扰的、能够潜心钻研的环境。
后来者称赞这个决定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为莱茵多特赋予神性的双眼，认定旧日的炼金术士曾被回路与符纹的神灵垂青。
然而事实上，另一个组织早已在理想化中安然度过数个纪元——秘林的主人、绿湖的访客、游离的理想乡、广袤森林中无法寻觅的深林魔女社。
真理之门落成一个纪元以前，深林魔女社踏上从未有人到访的小径；真理之门落成一个纪元以后，赫密斯炼金学会在真理之门内独行。
相同的理念在相隔两个纪元的相似组织中缓慢流淌，蔓延整个大陆的利益纠葛下，它们也同样格格不入。
绿湖的魔女，门中的炼金术士，神经质而不可控的天才，不定时的炸弹，固执己见的疯子。
钱多多未曾经历过魔女的时代，只知晓赫密斯炼金学会的威名，学会撕毁与分会的合同仅需一句目的炼金造物不符预期需要报废，分会获取学会的合同则需要申请与相应炼金术士的会面、头疼地应对不同炼金术士提出的五花八门要求。
比如量产过程中所有参与者必须身着蓝色配饰，比如会面时必须左脚先踏入房间，再比如，要与炼金造物有心与心的沟通、当做爱人一般爱护。
一部分做得到，大部分做不到，做不到就需要协商，协商中炼金术士永远占上风，半点不对就要中断交易，挥舞再多求生币也无法挽回。
总之，非常、非常、非常难搞。
如此自我之学会，竟也有示好的时候。
刚刚测试完成的炼金箭塔可以说是探索者协会在发力，疑似赫密斯炼金学会大厅机器的同款嗡鸣绝不可能同探索者协会有关。
钱多多几乎要忘记自己此刻身处德尔菲斯地下洞穴、也要忘记面前的人是教会那位很难打交道的罗勒大主教了，低声尖叫：“您确定是那台机器？”
他到底还记得要压低声音，相对应的，面部表情变得扭曲，甚至有些狰狞。
“钱多多分会长，”莉莉塞的声音像是浇在头上的一瓢水，“只是即时的猜测，并不只是那台机器运转时有相似的嗡鸣。”
钱多多抱着脑袋充耳不闻，喃喃自语：“那台机器在竟然能在德尔菲斯地下洞穴正常运转？她到底给了赫密斯炼金学会什么东西？不不不，不一定是那台机器，可能只是沿用原理的其它炼金造物……赫密斯炼金学会竟然搞出了这个？难道齿轮鸟是真的？学会从里面发现了什么吗？太惊人了，太惊人了……”
如果能拿到代理销售权……
一股热意冲上脸颊，钱多多的面皮霎时间变红，美好想象将他的心脏灼烧，大脑反倒是冷静下来。
可能性太低了。
但姐姐领着他走出铜岭斯克至今，他学得最深刻的就是不要放过任何可能性。
需要时间，钱多多想，需要试探、调查、剖析、建立联系、再转化为利益的时间。
谢宁抱着手臂，轻轻嗤了一声，目光从钱多多身上扫到莉莉塞身上，刚想开口，神色一凝，转头看向洞道尽头。
“哒、哒、哒。”
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弱的光源出现在那里，一点点描摹出转弯处的洞壁结构，直到光源极盛，黑头发黑眼睛的降临者肩膀上顶着一只鸟、臂弯里抱着一只狼，就这样提着灯站在那里。
大主教光辉骑士和分会长一下子立正。
钱多多干巴巴地说：“日安，阁下。”
在地下洞穴里说日安是否有什么问题？
江揽月的脸在强光里变得模糊，语调倒是很平和，声音因为反射稍显影影绰绰：“地下洞穴的特殊结构容易将声音放大传远。”
莉莉塞和谢宁唰地转头看向钱多多。
钱多多一下子什么美好想象都没有了，讪讪地笑了两声。
太尴尬了，偷偷跟踪被发现就算了，和被跟踪者之间的关系还有些复杂。
借着动作的遮掩，谢宁冲钱多多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说点什么拖延时间，以便于莉莉塞和他想一想要如何解释。
但江揽月并不需要解释，她礼貌地问：“请问能帮我一点小忙吗？”
不熟练的跟踪者变成得用的劳工，莉莉塞、谢宁和钱多多站在洞道前，看着江揽月收好提灯，在黑暗涌来时指着散发荧光的洞道顶。
“你们看见了什么？”
“盲眼星蝶的鳞粉。”
“只是鳞粉？”
谢宁和钱多多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依旧没有从遍布整个洞道内壁的鳞粉痕迹上看出任何奇异之处。
“鳞粉。”钱多多做出判断，“积累了至少两个纪元以上。”
年限长远的盲眼星蝶鳞粉曾经是魔女非常喜欢使用的药剂材料，只是随着魔女逐渐销声匿迹，鳞粉的实用价值逐渐转向外观价值，目前更多被用来制作涂料，因为光泽特殊，倒也不便宜。
钱多多在心里算了算：“商会最新收购价格……应当是每单位2000求生币。”
江揽月看向不做声的莉莉塞。
莉莉塞仰着头，鳞粉散发的微光将她的脸分割出模糊的明暗对比。
她问莉莉塞：“你看见了什么？”
莉莉塞睫毛轻轻一合，又张开，换了副垂眸的姿态。
“什么也没有。”
莉莉塞如此回答。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揽月略微抬了抬下巴：“麻烦三位帮我把这些鳞粉采集起来吧。”
话音刚落，她迈开步子，朝着洞道深处走去。
钱多多露出痛苦的表情。
队友一直在送啊！一直在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