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露恩实在很懂自己的德行。
她是很严于律己、奉行努力汗水铸就成功之路的骑士，与此同时她很清楚，她需要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天赋不佳。于是她很少以自己的标准要求自己的同期或者手下，做首席也是如此，做军团长也是如此。
如果是她的学生，那又不一样。
在学生练得要死不活的时候坚持不懈地拔高标准，看起来是她会做、而周遭亲友同伴不知道她会做的事情。
比如德莉丝就不知道。
德莉丝皱起细细的眉毛：“你会这样要求你的学生吗？”
希格露恩认证：“会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觉得我甚至可能要求她调到二十比一。”
德莉丝实在很不赞同这般做法，不赞同之外，她又有些难过：“我离开之后你吃了很多苦是吗？”
“没有。”希格露恩笑嘻嘻地给她看自己腰带上的星星，“虽然训练很辛苦，但是我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希格露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缓一些，看得出是真的开心，德莉丝听着，神色也柔和下来，没说什么，轻轻拍拍希格露恩的手臂。
“那你要同你的学生说一说话了。”
希格露恩抬眼一看江揽月，嘴巴上说着“她还是你的朋友”，眼神又变得犹疑。
这回江揽月也不大高兴了，她抱着手臂，淡淡道：“我做你学生你很不愿意？”
哈哈，回去她即刻进入训练场向成熟版希格露恩告状。
“这倒不是。”希格露恩否认得很快，有些焦躁地摸摸自己的脸颊，还是无法接受，问德莉丝又像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做一个游侠的老师？”
江揽月实在冤枉了希格露恩。
希格露恩如此难以置信，不是因为觉得江揽月不符合希格露恩对学生的……标准，纯粹是因为江揽月显而易见是一位游侠，而希格露恩是个彻头彻尾的骑士。
游侠需要极高的敏捷、超出寻常的视力、快速准确的判断能力，需要成为风、或者被风裹挟的一片叶子；而骑士需要极高的力量、在与敌方拉扯的情况下迅速思考对策的能力，需要成为洪流中的一部分、或者挡在同伴前最坚实的墙。
——总之是两个训练方法没什么交集、技能毫不相关、打造装备时都要寻找不同风格工匠的两个职业。
教会骑士学院常常有学生练着练着忽然表露出一个魔法师、战士、铸造师之类的特质，经过教会谨慎判断，确认学生在其它方向的天赋超过在骑士上的天赋，这些学生会被送往其它更适合的地方。
除了欧珀尔帝国比较喜欢自己玩、境内的学院不接受异地生源之外，北境联邦熔金学院、深海联邦蔷薇公国联合学院、深林魔女社、赫密斯炼金学会之类的都同教会骑士学院有合约。
都是名头比教会骑士学院更响亮、资源与能力绝不比教会骑士学院差的地方，教会骑士学院要把按照骑士训练了很长时间的学生塞进这些地方，其实需要付出不少代价。
但大部分学生很难接受。
五年级那年希格露恩头一次当上首席，就见证过同期“被迫转校”。
恰巧那位同期也是更适合做弓箭手，而在被发现更适合做弓箭手之前，这位同期做了四年首席。
同期正努力训练，摩拳擦掌准备在六年级的时候拉下希格露恩重回首席之位，在这个时候被宣布自己需要转校前往飞鸽联邦综合学院。
同期没有做出明显的反抗，但显而易见意志消沉。
希格露恩在某个下午敲响学院长办公室的门，像往常那样同学院长进行了一番首席事务的综述，到最后，她已经快要走出大门，又回过头问，她的同期为什么一定要转校。
夕阳透过窗格落到红丝绒的地毯上，希格露恩脊背挺直，双手克制地叠在身后，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骑士剑模型上，吐字清晰而有力：“我与曼里同期在教会骑士学院一同度过了五年时光，我认为，就算他比起作为骑士更适合作为弓箭手，他在骑士方面的天赋、努力、成就、时光也足够弥补之间的差距。”
学院长站在窗户面前，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教会骑士学院最大的训练场，许多进修的学生骑着独角兽，手里拿着沉重的盾或者剑，在扬起的烟尘中你来我往。
“你认为科切特·曼里骑士稳坐四年首席，为什么在第五年失利？”
学院长说着，转过身来，露出脸上自眉骨横跨到嘴角的扭曲伤疤。
教会骑士学院的学院长通常由圣骑士担任，能做到圣骑士，当然能找到大陆上最好的牧师、最好的药剂，但学院长脸上的伤疤一直盘踞在那里，像是条弯弯曲曲的虫子。
然而当看见学院长，第一眼通常不会注意到虫子，而会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是双沉静、睿智、驾驭过真正风浪的眼睛。
“希格露恩·罗勒首席，自发现科切特·曼里骑士有其它天赋之后，我们翻阅了他所有的训练考核记录。事实上，从二年级开始，他在学院训练中就出现了以他自己为标准的乏力。”
“让一个天生的弓箭手始终按照骑士来训练，是一种不可理喻的错位。我承认他在骑士方面亦有天赋，这种天赋支撑他成为四年首席，然而到五年级的时候，他成为次席，到六年级的时候，他会成为三席、四席、落出十席。对于教会来说，他依旧是平均线以上的骑士，而对于他自己来说，会成为相当巨大的打击。”
“教会骑士学院的学生十二岁进入学院，为了成为真正的骑士，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这座学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映照过努力的身影，作为学院方，我们有义务对每一个学生负责、为每一个学生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希格露恩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抬眼问：“这是否是一种傲慢？”
学院长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她，良久才回答：“这是一种保护。”
也许就是因为那个眼神，饶是希格露恩无法全然赞同教会骑士学院的做法，依旧牢牢记住了这段对话。
于是此刻她坐在山坡下，看着自称自己学生的游侠，某一刹那甚至生出了心虚。
怎么回事？到底是她真的按照教骑士的方式去教游侠？还是她老老实实教学生结果教出了一个游侠？又或者她都毕业进入教会骑士团了还是被发现更适合做游侠、然后被送进其它学院重新学习？
江揽月眼睁睁看着希格露恩抬起双手，啪地拍向自己的脸，很感同身受地嘶了一声。
这下她也有些怀疑自己了。
已经到希格露恩觉得做她的老师人生无望的地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