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道观门口停稳,方启和阿威跳下车,走进院子。
千鹤道长正站在正殿门口等。
见方启回来,他问道:“马车的事办妥了?”
“妥了。”方启点头,“任小姐把她的马车借给了咱们,周叔已经安排人收拾好了,就在门口候着。”
千鹤道长“嗯”了一声,问道:“东西都齐了?”
方启扫了一眼,回道:“齐了。”
“齐了,那就出发。”千鹤道长果断开口,迈出去几步,却见方启没有动。
千鹤道长眉头微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方启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师叔,弟子还想带个帮手。”
千鹤道长一愣:“谁?”
“小僵尸。”
千鹤道长看着方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沉默了两息,然后叹了口气:“去吧。速去速回。”
方启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就往后院跑。
不多时,方启就从后院出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裹着黑袍的小东西,那东西趴在他肩头,斗笠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
小僵尸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显然是被从棺材里硬拽出来的。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嗬”,是在问——怎么了?
方启拍了拍它的后背,大步朝马车走去。
家乐蹲在偏殿门口,看着那个黑袍小身影,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见过僵尸,跟着师父赶尸,什么模样的没见过?可那些都是死气沉沉的“客户”,一蹦一跳,面无表情,哪像眼前这个——会揉眼睛,会打哈欠,还会发出那种软绵绵的“嗬嗬”声?
这哪是僵尸?这分明是个还没睡醒的小孩。
方启见家乐还蹲在地上发呆,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搬上车,走了。”
家乐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连忙把手里那把糯米塞进布袋,扛着布袋就往外跑。
方启抱着小僵尸走到马车边,弯腰钻了进去。
千鹤道长已经坐在车厢里了,见方启进来,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黑袍小东西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僵尸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方启肩头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了千鹤道长一眼,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嗬”,打了声招呼。
千鹤道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没有说话。
方启把小僵尸放在身边的座位上,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炸药。
他把炸药塞进小僵尸的怀里,拍了拍它的脑袋:“拿着,别弄丢了。”
小僵尸用力点了点头,两只小短手紧紧抱住那捆东西,生怕掉了。
千鹤道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阿启,你带小僵尸去做什么?”
方启却想卖个关子,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表情:“师叔,小僵尸可有大用。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千鹤道长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
这孩子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他说有用,那便有用。
况且茅山养僵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各支各脉都有各自的门道,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这时候,阿威掀开车帘探进头来:“师叔,师兄,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出发。”
阿威缩回头去,跳上车辕,一扬鞭,马车一路向西而去。
走了数日。
途经几处村镇,千鹤道长不时下车查看当地的尸气与风水,面色越发凝重。
黄直道长沿途向百姓打听,得知腾腾镇周边的僵患比预想中还要严重,已有数个村子遭了殃,死伤惨重。
方启将这些消息一一记在心里,偶尔与千鹤师叔低声商议几句,家乐和阿威则负责采买干粮、照看小僵尸,一路无话,紧赶慢赶,总算在第四日傍晚进入了腾腾镇地界数十里外。
马车在一处破败的村口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方启跃下车,抬起头,观察了一下——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多是夯土墙茅草顶的低矮房屋。
此刻村口空荡荡的,不见人影,连鸡犬声都听不见,透着一股子死寂。
千鹤道长跟着跳下车,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黄道长。”
千鹤道长朝马车里唤了一声。
黄直从车厢里钻出来,擦了把额头的汗,解释道:
“千鹤道长,此处是刘家村,离腾腾镇不过二十里路。前些日子我经过时,村里还有上百口人,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已经听懂了。
千鹤道长听完,心情沉重,他招呼大家进村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从车厢里把还在打盹的小僵尸抱了出来,招呼着其他人下来。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走了几十步便到了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几间屋子的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
“有人吗?”阿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黄直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来过这里,村长是个厚道人。前几日村里还有十几个伤员,我给他们简单处理下伤口,便让他们把伤者集中到祠堂,我回去请援…也不知道现在…”
“祠堂在哪儿?”千鹤道长打断他。
黄直连忙指向村子深处:“那头,最大那间屋子就是。”
千鹤道长‘嗯’了一声,率先迈步。
众人紧跟其后,绕过几间坍塌的土墙,前方出现一座还算完整的青砖瓦房。
推开门。
祠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和腐烂的臭味,令人作呕。
地上铺着几层稻草,稻草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蜷缩成一团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昏迷不醒,脸色灰败。
一些个还能活动的妇人蹲在伤员旁边,用湿布巾替他们擦拭脸上的血污,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不知多少回。
听见门响,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猛地转过头来。
他看见黄直,眼睛里瞬间涌出泪光,踉跄着迎上来,一把抓住黄直的手,哭喊着:
“黄、黄道长…您可算回来了…求求…救救我们…”
黄直连忙扶住他,侧身指向身后的千鹤道长和方启:
“马伯,您别急,我请了茅山的高人来了。这位是千鹤道长,这位是他的师侄方道长,他们专程来帮咱们的!”
马伯的目光落在千鹤道长众人身上,嘴唇哆嗦了几下,腿一软就要下跪。
千鹤道长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老人家,不必如此。带我去看伤员。”
马伯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领着千鹤道长往里走。
方启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躺在稻草上的伤者,心里也非常难受。
伤得最重的是几个被僵尸咬伤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伤口中渗出,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
有一个汉子躺在角落里,面色灰败,嘴唇发青,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是尸毒入骨,正在尸变的征兆。
千鹤道长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走到那年轻汉子身边,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心脉,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站起身,转向方启,低声道:“尸毒已经攻心,没救了。”
方启听到,也对当前情况感到棘手。
他看向那汉子身旁跪着的一个妇人,那妇人紧紧抓着汉子的手,泪流满面,嘴里不停地喊着“当家的”“当家的”,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千鹤道长沉默了一瞬,走到那妇人身边,低声道:
“大嫂,你当家的…被咬得太深,尸毒入了心脉。贫道…无能为力。”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千鹤道长,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千鹤道长的腿哭喊:
“道长!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他不能死啊!他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啊!”
千鹤道长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只是蹲下身,安抚道:
“大嫂,不是贫道不救,是实在救不了了。再拖下去,他尸变之后,连最后一点神智都会失去,到时候…他会变成僵尸,去害更多的人。你愿意看到他变成那样吗?”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千鹤道长,又转过头,看着躺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知的丈夫,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最终,她松开了千鹤道长的衣襟,双手捂住脸,浑身颤抖,却不再哭喊了。
千鹤道长站起身,朝方启使了个眼色。
方启会意,走过去,轻轻蹲下身,从那妇人手中接过她丈夫的手,低声道:
“大嫂,你放心。师叔会让他走得安详,不受苦。”
那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千鹤道长不再耽搁,转身走向那些还有救的伤员。
方启连忙上去帮忙,两人分工合作——千鹤道长负责检查伤势轻重、判断是否需要立刻处理,方启则负责清创、敷药、贴符。
阿威和家乐也没闲着,阿威跑进跑出,帮忙烧水、递东西,家乐倒是好些,毕竟跟着四目道长学过一些基础的药理,调配糯米水、研磨草药还算在行,偶尔还能帮着包扎几处轻伤。
小僵尸被方启放在祠堂角落里的一张空草席上,抱着那捆炸药,乖乖地坐着不动,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祠堂里忙碌的众人。
好在大家注意力都在伤员身上倒是没人注意它。
忙了好一阵,方启将手中最后一包糯米水递给阿威,让他拿去给那个被咬伤手臂的年轻人清洗伤口,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腰背。
他环顾了一圈祠堂里的伤员——轻伤的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那几个重伤的虽然上了药、贴了符,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尤其是那个被咬伤大腿的中年汉子,伤口周围的黑色纹路虽然比之前淡了些,却仍未完全消退,显然是尸毒入骨太深,光靠糯米水和普通草药,怕是拔不干净。
千鹤道长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蹲在那个汉子身边,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站起身,走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道:“阿启,药材不多了。”
方启‘嗯’了一声,从任家镇带来的药材本就不算多,这里的伤员又如此之多。
“师叔,弟子去找——”方启正要开口,千鹤道长摆了摆手,打断他。
“让黄道长去。”
千鹤道长朝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喂水的黄直努了努嘴,
“他对这村子熟悉,知道哪家有药。况且,你留在这里,有些伤得重的,还得你来拿主意。”
方启倒是没有异议。师叔说得对,伤员里几个重伤的,确实需要他盯着,一旦尸变,那就只能...
千鹤道长转身朝黄直走去,在他身边说道:
“黄道长,药材快用完了。你对这村子熟,劳烦你带几个人,挨家挨户去搜一搜。草药、成药、药酒——只要是能用的,都带回来。”
黄直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答应下来:
“千鹤道长放心,这事交给我。村里有几户人家是采药的,家里应该存了不少东西。”
他说着,跟一旁的马伯说道:
“马伯,劳烦您找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跟我一起去。人多搜得快,天黑前咱们得赶回来。”
马伯连忙应声,转身从那些还能行动的村民里挑了四五个壮实的,又找了几个妇人去各家各户借箩筐和布袋。
黄直领着人正要出门,方启忽然叫住了他。
“黄道长,且慢。”
黄直停下脚步,回过头。
方启走上前,压低声音道:“黄道长,除了草药,麻烦你再找找——各家各户有没有毒药。”
“毒药?”黄直一愣,脸色变了变,“方道长,您要毒药做什么?”
方启没有多解释,只是道:“一休大师曾传我以毒攻毒之法。有些尸毒,寻常药草拔不出来,需要用特殊的毒物来引。你只管去找,找到了带回来,我能分辨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黄直见方启神色笃定,有些把握,也不多言,应下后就带着人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