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下,柳韫玉却出奇地冷静。
甚至,她还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方素在案几下着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道,“玉娘,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怎么不说话呀?”
于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极好的差事。
可柳韫玉不是很喜欢。
但礼部的尚书大人都这么说了,她还有推拒的余地么?
正犹豫着,掌事嬷嬷就又发了话。
“柳娘子可以再考虑考虑。”
此话一出,苏文君等人都松了口气。
只要柳韫玉没有应下,那这桩差事便是悬而未决,她们都有机会……
“嬷嬷。”
生怕柳韫玉要反悔,有人立刻转向掌事嬷嬷,“既然柳娘子还要考虑,那我们剩下的姐妹,是不是都能凭本事争一争?”
掌教嬷嬷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柳韫玉,又对上苏文君等人迫切的目光,微微颔首,“可以。”
无论这群娘子眼下争得如何头破血流,定夺权终究握在太后娘娘的手中。
“不过这万寿宴的差事只取一人。”
掌教嬷嬷斩钉截铁地,“诸位娘子不如再好好想想,明日商议妥当了,再来回话。”
众人只能称是。
于是接下来一整日,学宫的氛围都有些古怪。
不少人连课都没心思上了,只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争得更好的差事,又要如何防备其他人。
而柳韫玉则是挂念了周氏一整日。
一散学,她立刻就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新宅。
刚进屋子,就看见白日睡饱了浮雪在地上滚来滚去,身后的怀珠灰头土脸地向柳韫玉告状。
“这小白狗看着可爱,但就是个混世魔王嘛!”
怀珠并不知道浮雪是狼,只当它是只普通小狗。
柳韫玉也没纠正她,只笑道,“什么小白狗,人家有名字。”
“它哪里配那么文雅的名字!”
说来也怪,白日里窜来窜去、欺负怀珠的浮雪,一到柳韫玉怀里,就乖得跟什么一样。
柳韫玉正给它喂着羊乳时,就看见玄铮出现在廊下。
“怀珠!”
她心头一跳,连忙将浮雪交给了怀珠,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玄铮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脸色有些凝重,“娘子,我家相爷今夜被太后留在宫中议事,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为您传句话。”
“是不是周姨有消息了?”
柳韫玉急着追问。
“目前查探到的消息是,她几日前就离开了京城,一路往西,往彭州方向去了。”
听得彭州二字,柳韫玉心头微松。
“周姨的老家就在彭州地界,看来她只是想落叶归根而已……你们可派了人去她彭州老家打听,看看她是否平安抵达了?”
闻言,玄铮竟是避开了她的视线。
柳韫玉心头猛地一沉,“她……没能回去?”
玄铮咬咬牙,低声回禀,“今日得到传书,通往彭州的必经之路,有座山塌了,冲毁了官道,将路都堵死了……”
柳韫玉面色一白,险些没能站稳。
玄铮连忙出声宽慰,“娘子,如今那一片都被当地驻军封锁……周夫人没能按时抵达彭州老家,或许……或许也是暂时受困灾区,并无性命之忧……”
四下很静,柳韫玉扶着身边的廊柱,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已恢复了镇静。
“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有劳。”
待玄铮离开,柳韫玉便叫人备车,趁着夜色赶去了孟府。
孟泊舟接到下人传话,匆匆赶到孟府后门口时,就看见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里的暗影中。
他快步走过去,一掀开车帘,就对上柳韫玉沉凝的脸色。
“我今日审过了门房,阿娘离开时确实留了话,说是不愿再待在京城,想回彭州老家。”
孟泊舟坐进车中,咬牙道,“可那刁奴素来不将阿娘放在眼里,竟将此事抛之脑后,一个字也没有同我说……都怪我,从前只顾着忙于公务,从未管过府中这些刁奴……”
“我的人已经查到了,周姨没有回彭州老家。”
柳韫玉无心听他忏悔,冷着脸打断了他。
孟泊舟此人,永远是慢一步,又或许只是嘴上后悔,但从未想过抢先一步。
对周氏,对她,都是如此。
这样的忏悔,实在是令她厌烦。
“阿娘没有回彭州老家?”
“你知不知道,去彭州的官道,被山洪冲垮了?”
孟泊舟自然没有宋缙的消息快,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变了,“阿娘她……”
柳韫玉摇头,“暂时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生死未卜。
前方的路被封死,周氏有可能受困灾区。但也有可能在山洪落下时,她的马车刚好就在那条官道上……
和玄铮一样,柳韫玉也没有将最坏的猜测说出口,可她低垂着眼,蹙起的眉心尽是愁绪。
见她如此为周氏担忧,孟泊舟心口一软,下意识想要握住她的手,“玉娘……”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她的衣袖,柳韫玉便避如蛇蝎地往后躲了一寸。
“事已至此,孟大人打算如何做?”
她问道。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孟泊舟眼睫微微一颤,飞快掩去眼底划过的难堪与不甘。
他僵硬地收回手,攥紧成拳置于膝上,“我会告假,亲自去一趟彭州……无论如何,我都会将阿娘带回来。”
“如此最好。”
车内静了下来。
柳韫玉看了孟泊舟一眼,正想逐客,就听他又开口道。
“玉娘,多谢你……都到了这般境地,还愿意帮我打听阿娘的下落。”
马车内光线昏暗,孟泊舟的目光竟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缱绻。
可柳韫玉回以他的,却是疏离和冷淡。
“我关心周姨,打听她的下落,和她是你的养母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也不算是在帮你。”
顿了顿,她出言讽刺,“若真要论起来,我或许还要谢谢你,愿意亲自去彭州寻她。毕竟这几年,我与她才更像是母女,而你孟泊舟,几乎就是个外人。”
孟泊舟被这话刺得脸色一白。
柳韫玉不错眼地盯着他。
这一日为周氏的担惊受怕,在此刻通通变成对孟泊舟的怨怼,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就是你这些年的做派么?”
没有给孟泊舟反驳的机会,柳韫玉继续道,“我以前很费解,那个愿意为了救母亲性命、委身于柳家的解元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现在我懂了……”
她勾起唇,唇畔的笑意极近讥诮,“孟泊舟,你根本就没有变,是我当初看错了你。”
“玉娘……”
孟泊舟不愿再听下去,可又无法打断柳韫玉,于是置于膝上的双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周姨以前是你的母亲,所以你必须要救她,赔上自己的婚事也要救她,否则便是不孝,便是枉为人子!”
“可后来,宁阳乡主才是你的母亲,周姨只是养母。生恩养恩,你得罪哪边都是有违孝义。所以啊,你就想了个好办法……”
“你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做个干干净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儿子……毕竟宁阳乡主若受了委屈,那一定是要闹大的,可周姨若受了委屈,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你就纵着孟家,纵着宁阳乡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轻慢她、欺负她……”
柳韫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靠回车壁,面容隐入暗处。
“孟泊舟,你的孝道敬的不是人,而是纲常名分。”
“就像你为人夫婿,也未曾将妻子视作活生生的人。”